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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宾基和《五月丁香》

来源: 北京晚报     2017年02月09日        版次: 36     作者:

    丁聪漫画

    ■吴霖

    这一本骆宾基所著四幕话剧《五月丁香》,1947年8月由上海建文书店初版。当年得自何处、所费,已然忘记。但是书封底有“上海旧书店,0.08元”的蓝色印戳,至少旁证此书曾有过一段漂流奇遇。

    骆宾基先生因为萧红以及他和萧军、和端木蕻良的关系,一直是文学史上一段说不清、理还乱的公案。1949年之后,他似乎在文学界渐渐消失了。直到“文化大革命”后,随着萧红被世人的重新发现和关注,骆宾基才若隐若现地又回到公众视野。但不知道是何缘故,焦距仿佛始终是虚的,对焦不实,他的形象也便不那么清晰。

    我最早是在1990年的9月就与骆宾基先生联系过,起因应该是约稿。此时的他,已经研究古金文多年。这条路应该是很寂寞的,深山、僻径,即便有大美的风景,也只有孤独攀行的人自己欣赏。如同沈从文潜心古代服饰一样,骆宾基研究古金文至少是被迫的无奈之举。为了回应我的约稿,他在给我的一封信中表示,以后如有新作,当会奉寄等等,随后又补充写道,手头倒是有一篇现成的稿子——《汉藏古有血缘之亲见于古金文的论证》,但他自己也估计到了这文章与我所服务的纸媒“趣旨不相适” 。

    这,也当然肯定的。这稿子的题目是这般的高大上,又如此的小精深。不知道此文以后是否见之于世?如果没有,殊是可惜。放着现在的我,必是会求而得之,先读为快的。

    1993年春节后,我计划写一大组文化老人,骆宾基也是在我的名单中的,但终于缘悭一面,原因应该是他当时的身体已经大坏。这也留下了遗憾。本来,我想就香港时期萧红和端木蕻良的关系着手,问一些自己所疑惑的。如果见了面,我想他也一定会把自己从文学创作中掉头钻研金文的来龙去脉做一点解释的。现在看来,于我,这遗憾不小。

    端木蕻良先生我是拜访过的,感觉是一位恂恂长者。但鉴于他在萧红公案中的“反面”形象,我在交谈中,刻意绕过了此段。如果对象是骆宾基,我以为是可以深入问一问的。骆宾基于1994年6月去世。

    骆宾基应该是个性情中人,这点可以从他的横行不羁的字迹上约略探知。林斤澜对他的评价是:是条汉子。骆的女儿回忆:在一次批判邵荃麟的会议上,骆宾基竟然能反抗地说:邵荃麟是活着的焦裕禄。其实,从青年时代起,骆宾基似乎就是如此我行我素。

    1938年初,骆宾基由胡愈之、巴人介绍,茅盾资助路费,并经冯雪峰指导,被推荐到浙东嵊县吴觉农的三界茶场做技术员。骆宾基的父亲曾经在吉林珲春经营过一个茶庄,所以,我们约莫估计骆宾基是懂茶的,但他在茶场的本职工作,却没有资料,他在以后简约的自述中也未曾提到。在浙东那个语言不通的地界,他做了许多抗日救亡工作却是确实的。他也因此被当时的中共地下组织所注意,并由时任中共浙江省工委、宁绍特委和县委负责人三重身份的邢子陶发展入党。骆宾基的任务是发展党员,建立支部,负责嵊北地区的工作,并担任了中共嵊县县委宣传部长。后来因故(也与他的性格有关)与党组织失去联络。直到1982年,骆宾基才得以重新入党。他当年的入党介绍人邢子陶在骆去世两年后撰文,建议把骆宾基的党龄从1938年5月算起。

    骆宾基的党籍问题,估计是1949年以后历次政治运动都会被拿出来揪一揪的“小辫子”。前些年,上海某拍卖公司曾拍卖过冯雪峰、邵荃麟各一件为骆宾基党籍问题写的书面证明。从冯雪峰书写材料的落款时间看,是1969年的8月5日,红色大印盖的是:首都工人、中国人民解放军驻人民出版社毛泽东思想宣传队。即风靡一时的工宣队、军宣队是耳。

    这部四幕话剧《五月丁香》最终是完成于上海郊区宝山的乡下,时间当在1946年的夏、秋之间。写完后,骆宾基离开宝山,辗转杭州、海宁,写出了《萧红小传》。在1946年的年尾,骆宾基自述将《萧红小传》由黎澍转交主编《文萃》的骆何民,并预支了在《文萃》连载的稿费,于次年年初去往东北。

    去东北的原因,又一次体现了骆宾基的书生意气。当时他听人说在东北某地有数万武装,处在国共之间的中立地区,骆宾基拟去争取该武装为中共所用。结果在长春被国军以“勾结共匪武装叛乱”的罪名所抓。直到1949年初,才侥幸脱身。

    因此,在《五月丁香》出版的1947年8月,骆宾基正在东北国民党的监狱中。从封面上看,《五月丁香》是作为楼适夷主编的奔流文艺丛书中的一种。但奇怪的是,该丛书并未见到其他书目。从该书最后一页的广告中可以得知,骆宾基的《萧红小传》也由这家书店出版。同时还有楼适夷《海国男儿》、郭沫若《沫若译诗集》、傅雷《幸福之路》和《文明》以及唐弢的《短长书》。但这几种,都并未列入奔流文艺丛书。从这几种书来看,作者都是左翼作家。因此,会不会是骆宾基在离开上海之际,把《五月丁香》和《萧红小传》书稿一起交由骆何民处理的?

    《文萃》是当时著名的进步刊物。1947年7月被当局查封,相关人员陈子涛、骆何民、吴承德被捕,后被国民党宪兵残酷活埋于南京雨花台。此三人,史称《文萃》三烈士。骆宾基的两部书稿在骆何民被逮捕的次月相继出版。因此,这家坐落于上海爱文义路(今北京路)657号、发行人为唐鉴的建文书店,抑或也是中共一方的文化秘密阵地?无材料,俟查证。

    自从1937年冬天,骆宾基在上海大陆新村鲁迅的住所里第一次见到冯雪峰,骆与冯亦师亦友的关系保持了一生。在1976年的春节前夕,就在冯去世前两天,骆宾基和冯雪峰有过最后一次相会。骆宾基后来著文回忆自己当时的感觉是“如临悬崖而远眺苍茫暮气中的落日……”在那篇短短的千字文中,同样的句子,骆宾基反复用了三次,以强化表达“隔世之遇”的怆然。我想,这种悲怆的感觉,不仅仅是面对故人的,似乎也适合于骆宾基之与文学。此时的他,在晚年茅盾所称赞的“大胆”中,已然在古金文研究中走得很远。

    《五月丁香》剧本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都变了,除了那棵丁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