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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小城”故事多

        昨晚,改编自1948年同名电影的话剧《小城之春》在国家大剧院戏剧场“悄然”上演,本轮演出共三天,将于20日晚正式落幕。在许多观众眼中,话剧作为一门舞台上的艺术,似乎总是要夸张外放一些的,但这一次,导演李六乙却显然不这么想。“你会发现这部戏是很安静、很慢的。”李六乙说,“现在的人们太闹腾了,生活节奏快,快了就容易乱。这些年我一直在倡导要做‘安静的戏剧’,有时它甚至可以是静止的。《小城之春》对观众来说也是一个挑战,花两个小时静下心来看这样一部话剧其实并不容易。”

        ■经典是超越时代的

        首演的前一天,记者在大剧院的后台见到了《小城之春》剧组的众位成员。彼时正值排练间隙,下午的联排刚刚结束,晚上新一轮的带妆彩排马上又要开始。李六乙来不及好好休息,匆忙吃过饭就来到观众席上,在演员登台前先为舞台的布置一一把关。此次除了导演,李六乙还兼任了本剧的剧本改编和舞美设计。他毫不掩饰自己对电影《小城之春》的喜爱,而这也是他决定将这部经典的荧幕之作搬上舞台的重要原因。《小城之春》讲述了发生在八年抗战后衰败小城中一个看似波澜不惊的故事。曾经的深宅大户家道中落,少妇周玉纹和长期抱病的丈夫戴礼言生活寡而无味,直到有一天,礼言的老同学章志忱回到小城,而他也正是玉纹昔日的恋人。志忱的到来如同一粒石子,在死水一般的戴家激起了无数涟漪。玉纹旧情复苏,礼言年少的妹妹也爱上了志忱,所有人都各怀心事,最终志忱离去,戴家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并不复杂的叙事,和缓流畅的运镜,贯穿始终的婉约感伤的情愫……即使在今天,《小城之春》仍然是一部完全不过时的佳作。

        “我觉得《小城之春》是中国最有文化的电影。”李六乙对记者说,“它是一部超越时代的作品,从艺术来讲,它的拍摄手法非常现代,非常有前瞻性;在思想上,它对人的悲悯和同情也非常先进。我们的物质生活已经极端丰富了,接下来该怎么处理精神的问题?怎么处理情感和‘礼’的问题?‘礼’是中国文化中最重要的一部分,但现在很多情况下我们已经‘无礼’了。”对此,《小城之春》无疑给出了一个极具借鉴意义的回答。许多观众都以“发乎情,止乎礼”来评价影片中玉纹与志忱的爱情纠葛,他们在理智与情感中挣扎试探,但最终都没有选择越界。于李六乙而言,《小城之春》正是我国传统礼义文化的一次写照,在处理欲望和理智的层面上,“费穆导演用极美的方式给我们讲了一个极残酷的故事。”

        ■极简却极诗意的舞台

        李六乙导演的作品往往带有十分强烈的个人色彩,这种个性在舞台上常表现为一种鲜明的删繁就简的倾向。尽管电影《小城之春》的布景已经十分简单,李六乙还是大做“减法”,只在台上保留了影片中一个经常出现的场景——城头,所有人的房间用几把椅子代替,全部音乐都由乐手王建平以笛子独奏的形式现场完成。

        值得一提的是,城头并非用砖搭建,而是由成千上万册书垒起来的,电影中众人喝酒划拳的片段,在这里也由“抛书”所取代。在对“书”这个意象的运用上,李六乙花了不少心思:“《小城之春》的电影是非常诗意的,所以整体上我都在追求‘诗意’。很巧的是,线装书的外形也很像是砖。那时国内已经有了精装书,这是从西方传来的,精装书就更像砖了,书的历史和城墙的历史建立起了一种联系。这两种书混在一起,中西交融,也很符合上世纪四十年代中国的实际情况,而且故事发生在一个大家庭中,礼言和志忱都是旧式的知识分子,‘书’也符合他们的人物形象。”

        “书”既然在舞台上大量出现了,读书就成为了不可或缺的一个环节。李六乙额外添加了一个“阅读者”的角色,他时而以旁观者的身份独立于故事之外,通过诵读古典诗歌名篇来外现角色的心理活动,时而又游走在表演当中,与角色们交谈互动;三位主角同时也有大段的朗诵,电影中暗流汹涌的片段在话剧中呈现为演员们各读一书的激烈交锋——尽管舞台做到了“极简”,但在对剧本的处理上,李六乙却只添不删。

        话剧《小城之春》得到了费穆导演女儿费明仪的支持,她将最初的剧本和其他许多珍贵资料送给了李六乙。“剧本全都保留了,连一个‘嗯’、‘啊’都没删。”李六乙说,“但话剧毕竟和电影不一样,它需要故事线索,需要台词,电影本身的台词是很少的,所以我们又给玉纹加了许多独白。明仪老师给我讲了许多关于她父亲和家族的事,比如当初创作时,费穆老师是怎么和她交流的,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所以明仪老师后来跟我说,我加入的许多东西都和费穆先生的意图是契合的。如果你不了解一个人,就谈不上理解他的作品。”

        ■卢芳:和导演合作有“三难”

        “安静的戏剧”对演员提出了极高的要求。舞台被最大限度地简化了,重头戏全都落在了演员身上。本剧三位主演都是北京人民艺术剧院的演员,是当之无愧的演技派,饰演女主角玉纹的卢芳更是人艺的台柱子,但谈起导演的要求,所有人都不住地感叹“太难了”。表演方式一直是李六乙戏剧中饱受争议的部分,在他之前的作品《万尼亚舅舅》中,演员们几乎是静默的,不是行走就是停顿,彼此甚至很少交流,有人因此给出了“高级剧本朗诵”的评价。这一次,行走、沉默、大段的独白得到了保留,也许很多人仍旧不喜欢这样的方式,但不可否认,这已然成为了李六乙作品的特色,在他看来,演员静也好、动也好,他们本身就是戏剧的张力所在。为了达到这种“纯粹戏剧”的理想状态,演员们没少吃苦头,在观众看来,台上的他们可能没做什么,尤其是在安静不动的时候,但对演员来说,舞台上的“安静”却让他们受尽了折磨。

        卢芳与李六乙导演多次合作,光是《小城之春》,从2015年香港首演开始,就已经演到了第四轮,此外,她还参与了李六乙的《安提戈涅》、《樱桃园》、《万尼亚舅舅》等其他作品。“我给导演总结了一下,演他的戏有‘三难’。”卢芳说,“第一,刚开始接触时,你听不懂他在说什么;第二,懂了,做不出来。你知道他想要什么,但做不出来;第三,你终于知道怎么去做了,但做的过程又很不容易。导演一直要求我们做‘减法’。演员们表演的时候一般需要依托,比如给我一个椅子,我可以做个支点,但从《安提戈涅》开始,什么都没有了,所有东西都撤掉,能支撑你的只有你的内心。”谈到舞台上的行走,卢芳更是深有感触:“在《安提戈涅》里,我有一段三分多钟的行走,没有一句台词,就是走,真的太难太难了,一个多月之后我才能‘下地’走。你可以想象在舞台上内心要有多充实、多坚定才能走得下来。导演在追求一种很纯粹的表演,但演员们一直以来受到的教育都是写实的,演六乙导演的戏真的需要磨炼,不跟他两三部戏,达不到他的要求。”

        卢芳的感受也得到了饰演章志忱的青年演员雷佳的赞同:“导演要求我在台上‘放空’,不要刻意地去演,但真的非常难做到。我以前一直在演现实主义的作品,导演让我发现原来表演还有另外的空间,还有这样一个层次。《小城之春》的一个特点是它没有场景的切换,所有人物登台之后都不下场,一个人物表演时,其他人都会根据他的表演做自己的反应。没有你的戏时,你该干什么,这又是一个挑战,但对观众来说,蒙太奇的选择权交给了他们,想关注哪个人物成为了他们的自由,他们自己的想象很重要。”  

        本报实习生 高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