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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当我们思考儿童福祉时,到底应该思考什么?

        “凡是影响儿童生理的、智力的、情绪的、社会的或行为的发展的行为都是儿童虐待行为。” “法庭在解决任何关涉……儿童养育问题时……应优先考虑儿童的福祉。”

        英国1989年出台的《儿童法案》里,有着这样两句话。这或许是促成麦克尤恩这本《儿童法案》出炉的原因之一。

        拒绝输血命悬一线的男孩

        主人公菲奥娜是一位年近六旬、事业有成的女法官。在事业上一路的前行,时间也在不经意间从指间流走。就像书中所说“那些丰饶动人的岁月悄然溜走,直至消失殆尽,她却忙得焦头烂额,毫无察觉。”

        在偶尔停下脚步在家为自己倒上一杯酒小酌的片刻,她也不是没有借机回首自己的人生。但一个接一个的案子,总能把她拉回到现实。

        为了写作这本书,作家本人一定在法律的专业知识和场景储备上下了不少功夫。一个个菲奥娜在法庭上下裁决思考的案件,成为一条隐隐的线索,贯穿了这本书的始末。

        让我们直接进入这本书的重头戏。即将年满十八岁的男孩亚当(年满十八岁,即可为自己的医疗方案做出选择),由于宗教信仰拒绝输血,命悬一线。时间流逝,菲奥娜必须在庭审的这一晚做出判决。为了保证判决的公正性,她决定暂时休庭,去医院与亚当面对面交流。

        在见到亚当之前,一种亵渎神明的想法曾在菲奥娜的脑海里闪现——“不管这个男孩是死是活,都没那么重要。世间万物仍将与以往无异。不管是深切的哀痛、苦涩的悔恨还是美好的记忆,随着爱他的人的老去和离世,生活仍会顾自前行,这三者的意义会渐渐减弱,直至荡然无存。形形色色的宗教和道德体系(包括她自己的)就像从远处看到的绵密群山中的一座座高峰,显然没有哪一座比别的更高、更巍峨、更真实。那么判断的依据又是什么呢?”

        这样的自问,也是一次关于人生意义的探讨。即便世界并不会因为某个人的存在或是消亡而改变运行的轨迹和速度。即便苍茫宇宙间人类本身都渺小即逝,但是这也并不能成为我们此时此刻不认真面对生活的理由。

        菲奥娜和亚当见面的前半段,对话是这样的——

        “你父亲解释了一些宗教理论,但我想听听你是怎么说的。你到底为什么要拒绝输血?”

        “因为那是错的。”

        “请继续说。”

        “上帝告诉我们那是错的。”

        “为什么是错的呢?”

        “为什么错?因为我们知道那是错的。虐待,谋杀,说谎,偷窃,都是错的。我们拷问坏人,即使从他们那里得到了有用的信息,我们也知道那是错的。我们知道,是因为上帝教导过我们。即使——”

        “输血和拷问是一样的吗?”

        菲奥娜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亚当还在极力解释,但菲奥娜在心里对自己说,输血和拷问只在一个地方相似,即它们都是错的。

        他们谈话的转机来自亚当身旁的那把小提琴,亚当只练习了四个月,已经能演奏四首曲子了。当他将小提琴架在脖子上,开始演奏本杰明·布里顿的一首出自叶芝诗歌《柳园里》的乐曲时,菲奥娜心中已经浮现出叶芝的诗句。当亚当再一次演奏时,她为他进行了伴唱。亚当的心灵之门就这样被她推开,临走时,亚当问她,“您还会回来吗?”

        当晚,菲奥娜回到众人等待的法庭上,在判决书中她说,亚当的心智、想法并不完全是他自己的。“他的整个童年一直与一种非黑即白的偏激世界观接触,他不可能不受到影响。让他去经历不必要的痛苦死亡,对他的福祉毫无裨益,反而是对他信念的摧残。依本人之见,他的生命比尊严更可贵。”随后,因为及时输血治疗,亚当开始逐渐康复。

        犹豫徘徊需要得到指引的男孩

        这本应该也只是菲奥娜丰饶动人又忙碌前奔岁月的一幕,却因为亚当的某种执着而使得她不断被迫回望。在一段时间后,菲奥娜收到了亚当的第一封信,确切地说,是第七封信。亚当写的前六封信,他都担心自己的幼稚而并未寄出。

        聪明早慧的亚当在接受输血后开始康复,他回到了校园里继续学习,还因为菲奥娜对他诗歌的赞美而继续创作。他在这封信里回顾了自己接受输血后的场景,醒来时,他发现父母都在自己的病床边哭泣。他觉得难过极了,比被迫接受输血时更难过,因为他们都违背了上帝的旨意。

        但是很快,亚当就发现,父母是喜极而泣。“他们太搞笑了,抽泣着拥抱我,互相拥抱,赞颂上帝。这太奇怪了,我一两天都没能想明白,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在法庭上坚持遵从上帝旨意不肯让独生子接受输血的亚当父母,在儿子捡回一条命后,终于大松一口气。

        亚当终究只是菲奥娜生命中的小小插曲,她没有给他回信,只是让工作人员进行了回访。也是,一个德高望重每天都被下一个案件填满生命空隙的大法官,怎么会有时间给这个18岁的男孩回信,即便她真的有过一瞬间这样的想法。在得知亚当的生活看起来一切都往好的方向发展后,菲奥娜放心了,她继续在自己的生活轨迹里奔波。

        亚当的又一封信件不久后来到了,在这封信里,亚当继续叙述着自己的生活,他有怀疑有犹豫,他在徘徊中前行,他需要得到指引。

        菲奥娜依旧没有回信,她离开家开始进行一次巡回办案,却在与另一群法官的晚宴上被告知,亚当一路尾随她,也来到了驻地纽卡斯尔,他淋了雨,浑身湿透了。

        当再一次与菲奥娜相见,亚当将自己的思索、怀疑、迷茫和盘托出。他说他和父亲吵过好几次,这次他们真的吵得很凶,彼此都大声叫嚷。他把他对父亲那“愚蠢”宗教的想法统统讲了出来,之后拿上自己攒的钱,离开了家。一路尾随菲奥娜,到了纽卡斯尔。

        在康复的这段时间,亚当不断思考曾经的信仰到底意味着什么。当他看到父母喜极而泣的样子,他知道一切都崩塌了,但是在崩塌里,他重新建构真相。父母不想让他死,他们爱他,但是他们又不说出来,反而只是高谈天堂的愉悦。

        “从那一刻起,我开始把输血看做一件平凡人的事情。平凡又美好。这与上帝一点关系都没有。把输血和上帝的移植挂钩才愚蠢呢。这就像是一个成年人走进一间全是小孩的房间,孩子们正在互相打闹,喝下午茶的时间到了!您就是那个成年人。您一直都知道,但就是不说。您只是提问、倾听。所有的生活与爱都在前方等着他——这是您在判决书中写的,是您特有的‘东西’,也是给我的启迪。从我们一起弹唱《柳园里》那一刻开始。”

        “我想我是害怕大声说出我失去信仰了。说真的,我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哪儿。我的意思是,一旦你离见证人远了一步,你就再也回不去了。为什么非要用一个牙仙取代另一个牙仙呢?”

        菲奥娜在听完亚当的话后,要求他立即给自己的母亲先报平安。随后,在亚当提出想要搬来与她同住的时候,她拒绝了。她给亚当订好了酒店,然后为他叫了计程车离开。却又在他们分别时,亲吻了他的嘴唇。

        孩童绝非是一座孤岛

        亚当哆哆嗦嗦地站在屋外,踌躇徘徊,在等待可以和菲奥娜说话的机会,冒着一切风险为了追求——到底追求什么呢?在菲奥娜当时的理解中,或许这样的追随代表一种吸引,或者是爱情的萌动,或者还可以有另一种理解,就是真理。

        在法庭上,菲奥娜以她的地位的权威与尊贵,为亚当的前方铺就了生命和爱,而非死亡,还为他抵御宗教保驾护航。没了过往的信仰,这世界在这个年轻男孩的心目中该是多么开阔、美丽而令人惊叹。

        回归到家庭后,亚当无法再继续享受这样的开阔。他想要追求自由继续思考,他需要一个精神上的灯塔和导师。他一心以为自己可以从一个六旬女人那里得到他想要的东西,而这个女人一辈子也从未冒过任何险,除了在纽卡斯尔发生的那一个吻。

        当菲奥娜回到家、回到自己熟悉的法庭、回到自己熟悉的生活轨迹时,她以为一切都归于平静。却不知道自己的拒绝和一吻,已经给亚当的生活带来了巨大的影响。在想要找寻生命辽阔却又寻求不得的时候,亚当的白血病复发,这一次,已经年满18岁的他,直接拒绝了输血,并身亡。菲奥娜明白,他不是因为宗教的教义拒绝输血治疗,而是一次不折不扣的自杀行为。

        当亚当一路来找她时,当她作为他心目中的宗教庇护之所时,她却什么也没有给他,没有给他提供任何护佑,虽然《儿童法案》很明确,她首要考虑的是他的福祉。福祉这个词,她在多少份判决书中都提到过啊……福祉、安康、社会性……

        这个半生都在为儿童福祉奋斗、思索的法官,在那一刻大概才真正明白,所谓的福祉,不仅仅是儿童(其实也包括每一个人)的成长和生存的环境,也包括对他们精神世界的关照与指引。

        孩童绝非是一座孤岛。菲奥娜以为自己的职责仅止于法庭之内,可那怎么可能呢?亚当来寻找她,想要的是每个普通人所想要的,也只有思想自由者而非超自然的神人才能给予的——他只想探求真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