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时新闻

“诗僧”这一称谓首见于皎然的诗题,他生于望族,长于盛世,中年入空门,独善其身,以高寿辞世。

诗僧皎然:独隐于禅

来源: 北京晚报     2017年07月14日        版次: 37     作者: 辛上邪

    大历年间,涌现出一批“诗僧”。他们是诗人,也是僧人。他们居于佛门,却与士大夫酬唱交往。他们的诗作别具一格,风雪花月茶雨,是诗句中的关键字,亦为他们的日常生活。皎然是其中的翘楚,“诗僧”这一称谓首见于他的诗题。他创立了“诗僧”这一独特的身份定位,并安居其中。

    释皎然,俗家姓谢,字清昼,名昼,又被称作昼公、昼上人,湖州人,南朝高门谢氏后裔。皎然是谢安的十二世孙,但他更重视谢灵运(谢灵运是谢安的侄孙),对其推崇有加。有学者认为,皎然推重谢灵运,与其诗名盛有关,更因皎然赞同谢灵运的政治意识和政治精神。皎然生于开元初年,正值太平盛世。少年读书,二十岁赴两京奔走干谒,十年徒劳无功,天宝末年归湖州老家。

    入仕无门,又遭遇安史之乱,心灰意冷。“世业相承及我身,风流自谓过时人。初看甲乙矜言语,对客偏能鸲鹆舞。饱用黄金无所求,长裾曳地干王侯。一朝金尽长裾裂,吾道不行计亦拙。岁晚高歌悲苦寒,空堂危坐百忧攒”。祖上的功业奇才曾令他信心十足,可惜散尽千金也求官未果,只能回到故宅空堂危坐。

    滞留家乡期间,皎然先是萌生道心,修仙求道,求长生驻颜之术。“中年慕仙术,永愿传其诀”,可惜“药化成白云,形凋辞素穴”,求仙未得仙。遂转向禅佛。约四十岁时,浙江爆发了规模浩大的袁晁起义,其后又有朱泚作乱,“县郭室庐,变为灰烬”,浙江全境都饱受危害。皎然的“亲故离散”,他才“脱身投彼岸,吊影念生涯”,决意入佛门。但他并未立即皈依,仍在湖州居住了两三年。之后去了杭州的天竺寺,在那里又住了两三年,约于大历二年才正式受戒,彼时已年近五十。

    皎然初入佛门时,似习修律宗,一年多后回到湖州,在苕溪建草堂,改习禅宗。相对于教律严明的律宗而言,禅宗更适合皎然。辛文房在《唐才子传》中称其“公性放逸,不缚于常律”,皎然自称“性野”,有诗云“乐禅心似荡,吾道不相妨。独悟歌还笑,谁言老更狂。” 皎然虽未考取功名,但个人才华横溢,属于当地文人之首,声名远扬。又有家世背景的支撑,尽管谢家在隋唐已无实际权力,但皎然内心中仍念念不忘,“昔时轩盖金陵下,何处不传沈与谢”。再加上天性,皎然性情直率,无拘无束。

    他与陆羽是莫逆之交,相处数十年,或同处一室整日清谈,或互相拜会;陆羽离开湖州的短途旅行,皎然也尽力相陪;不能陪同的远游,还有诗作赠别。可以说休戚与共。可是对于陆羽的不足,皎然仍会不客气地指出来,“楚人《茶经》虚得名”。陆羽是湖北人,故皎然出此言。

    皎然对陆羽《茶经》的批评可能是嫌其对饮茶的意境探讨不够深入。陆羽规范了茶的冲泡步骤、器皿等,皎然提出来“茶道”之说。“一饮涤昏寐,情思朗爽满天地。再饮清我神,忽如飞雨洒轻尘。三饮便得道,何须苦心破烦恼。” 第三重饮茶境界便是茶道。饮茶,不仅对健康有利,更能饮茶悟道。比起陆羽《茶经》中说茶“最宜精行俭德之人”更上层楼。

    出家之前,皎然的诗名已盛,“凡所游历,京师则公相敦重,诸郡则邦伯所钦”。修行时又不慕闲事,精心研究诗法,为湖州诗人团体领袖,协助颜真卿编纂音韵类书《韵海镜源》,撰写《诗式》论诗,声名隆盛。诗中见禅从王维开始,到皎然成熟。

    皎然七十余岁时,德宗下令集贤殿书院征集皎然诗文修编成《昼上人集》,得十卷。由此,皎然的诗文得以较为全面地被保留下来。皎然是现存史料中,唯一一位记录在案的、被朝廷征集诗文的僧人。能获此殊荣,除了他的诗名本身之外,与德宗慕佛、“欲以文治粉饰苟安之政局”(陈寅恪语)有关。据当代学者统计,大历诗作中出现的诗僧有一百三十余位,可知当时实际存在的群体数量应更广。德宗也应该是为了留存江左诗僧的代表作传于后世而为之。皎然对诗歌评论的贡献也很大。他所作《诗式》对黄庭坚所代表的宋诗学、前后七子所代表的明诗学都有影响。有趣的是,据说在朝廷征集之前,皎然曾认为诗是外物,“非禅者之意”,而决定废黜笔砚,还想将旧稿藏之。时任湖州刺史的李洪劝他不要局限于小乘佛法,派门人翻检挑选他旧日存稿,又和当地文士吴季德一同整理,才使其诗文免遭遗弃。

    无论僧俗,皎然交友广泛。除了与陆羽、颜真卿交游甚密,他与顾况、李嘉佑、皇甫曾、张志和、李阳冰、刘长卿、李季兰等众人关系亦厚。刘禹锡少年时即与皎然相识,曾跟随他学诗。诗僧灵澈受到皎然的大力提携,皎然将其举荐给包佶等。

    生于望族,长于盛世,饱读诗书、报国无门,中年遁入空门,不忘诗酒,以高寿辞世,独善其身,比起王维大隐于朝、孟浩然小隐于野,皎然真如其诗所云“人皆隐于山,我独隐于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