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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与装裱泰斗刘金涛的忘年交 (一)

        ■郑理

        《八十七神仙卷》、《愚公移山》、《江山如此多娇》、《流民图》……提起中国美术史上的这些杰作,大家都耳熟能详,而它们是由谁装裱出来的,知道的人却不多。常言道:三分画,七分裱。它们均由装裱泰斗刘金涛妙手而为。

        6月20日,刘金涛刚刚度过95岁大寿。刘老的忘年交——《北京日报》原资深记者、作家郑理先生撰文纪念:“刘金涛从事装裱60余年,与徐悲鸿、齐白石、蒋兆和、傅抱石、李苦禅、张大千、老舍、沈从文、吴作人、黄胄、梅兰芳、黄永玉、艾青、郭沫若、老舍等人交往密切。虽然他比我大16岁,但他却在给我的多封信都落款‘弟刘金涛敬上’。当年,周作人、何海霞、潘天寿等称我是‘画家挚友’。我觉得,刘老才是名副其实的画家挚友。”

        写徐悲鸿结识刘金涛

        从此我们书信不断

        “今天头伏,咱中午吃饺子。”我在电脑前答应了一声。老伴儿接着念叨,“刘金涛喜欢吃饺子。他最近一次来咱家吃饺子是2011年9月。那天,他带着肉馅,没进门就大声说:‘秀清,快开门!咱们中午吃饺子,肉馅我买好了。’”听老伴儿提起刘金涛,我赶忙放下手上的活计,从里屋出来接着话茬儿说:“金涛进屋坐下,继续说:‘常言道好吃莫过饺子,我得加一句:秀清包的饺子最好吃……’”

        一晃,几年过去了。老伴儿问我:“刘老今年应该95岁了。不知过生日没有?”

        “这容易,打个电话就知道了。”我拨通电话,接电话的是他儿子小怀:“6月20日是老爷子95岁生日。郑叔叔,吃头伏饺子时,我父亲一边吃饺子还一边说,数你胡阿姨包的饺子好吃。”

        光阴似箭,一晃我们相识也都四十年了。

        40年前,我因为撰写《笔下千骑——绘画大师徐悲鸿》一书,正到处搜集有关徐悲鸿的资料,登门拜访了吴作人、刘勃舒、戴泽、韦江凡、尹瘦石等诸多熟悉徐悲鸿的画家。在采访中,大家不约而同地提到一个人,这个人就是刘金涛。有人提醒我,你写徐悲鸿不能不采访徐悲鸿的弟子,也不能不采访刘金涛。因为,大画家徐悲鸿和裱画师刘金涛有着许多感人的故事,你不能不写。

        于是,我登门拜访了刘金涛,并在《北京晚报》发了刘金涛的专访。那时,刘金涛住在中央工艺美术学院院内一座家属宿舍楼里,而我则住在马路对过的一栋居民楼里。胡爽盦、周思聪也住在这里。

        一天中午,我邀请胡爽盦、刘金涛到我寒舍小聚。胡爽盦同傅抱石有个共同爱好,一天都离不开茅台酒。画起画来,饭可以不吃,但酒不能不喝。自然,我为胡爽盦准备了茅台酒,为刘金涛准备了葡萄酒。那个年代,请客很简单,让妻子炒了几个下酒的菜,有鱼、有肉,也就行了。画画的和裱画的,加上我这位画家和裱画的朋友,三人有说有笑,边吃边喝,聊得很是开心。

        从那以后,我和刘金涛成了朋友,经常串门闲聊、书信往来。我还应约给《人物》杂志、香港《大公报》等报刊,写过几篇介绍他的稿子。

        刘金涛大我16岁 写信总是落款“弟刘金涛敬上”

        近40年来,断断续续收到金涛写给我的一些信。1981年3月下旬,我收到他3月9日写于广州美术学院的来信。信中说:“郑理、秀清同志 ,你们好! 时间真快,转眼两个月没见你们了,我非常想念。接到几天前的复函,非常高兴,我反复看了数遍,深感您们对待友人的诚挚……”

        随着时间的推移,刘金涛名气越来越大,但他那种艰苦朴素,坦诚憨厚的作风始终没变。他在信的最后一段很坦率地说:“不知道你们在广州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办的?如有的话,希来信告诉我,千万别客气。广州美院里的大部分老师和院长,都是我多年的老相识,对我极好…… ”

        刘金涛特别有意思,他比我年长16岁,比我妻子年长21岁,落款却总是“弟刘金涛敬上”。不光这封信,他给我们的每封信落款都是如此。一天,我严肃认真地说:“金涛先生,我郑重向您声明:从今以后,再给我写信,落款绝对不能再用‘弟’了。”他却十分固执地坚持道:“在这件事上,我刘金涛不会听您的。称呼什么,这不是年龄的大小的事,是我对朋友敬重不敬重的大事。这个落款绝不能变!还有,信的开头我称您同志。因为在我心目中,同志是我对志同道合的好朋友表示很亲切的称呼。”

        金涛坚持得很可爱,我只好作罢。

        1981年10月,我和妻子收到刘金涛写给我们的一封信。信的主要内容是说,他从《北京晚报》上看到他写的一篇稿子登出来了。

        刘金涛在信中写道:“郑理、秀清同志:近好!看见晚报刊载的我写的文章了,生平还是头一次写稿登在报纸上,同您的指教分不开。原来写得很杂乱,经您去粗留细,文章精彩多了,得到很多画家的称赞。星期日那天,任率英的女儿结婚,约我去和平门烤鸭店吃饭,见到许多画家,头一句话就提这件事。范曾还特意端着酒杯走到我面前含笑道:我看到你写的文章了,写得很好,干杯!这给了我很大的鼓舞。你们寄的两份报纸收到了。”

        落款“弟刘金涛敬上 10月1日晚。”

        11月8日,刘金涛从大连写来一封信。信中说:“……我于10月27日来到大连至今已10天了。休息两天就开始了紧张的工作。宾馆今年夏天由北京来避暑的画家画了很多幅画,还有去年没有裱成的一二百幅画,这次来顶多裱60多张就不错了。因木工一时做不了那么多镜框,预计在这里住一个月就回北京。”落款依旧。

        我就是个糊画的艺人 给谁糊 糊谁的都得认真

        早在上个世纪50年代,刘金涛的装裱技艺已经名满京城、大江南北。有人脾气随着名气长,刘金涛可不,他名气越大越谦虚。从早到晚乐呵呵的,那身深色的中山装是他常年的标配。有人当面夸赞他为人厚道手艺高超时,他总是说:“我就是个糊画的艺人。不管给谁糊画、糊谁的画,都得认真负责。”

        他这话,给我留下特深的印象。

        许多人都知道悬挂在人民大会堂的巨幅国画《江山如此多娇》是傅抱石、关山月画的。但是 ,是谁把它装裱得如此完美,恐怕知道的人就不多了。他就是由刘金涛和已故装裱师张贵桐联手完成的。

        中国书画装裱艺术历史悠久,是一项十分复杂的专门艺术,比如揭裱一幅古旧历史名画,不精准地掌握“偷梁换柱”、“移花接木”等绝活,是绝对不敢揭裱古旧字画的。有一次,黄胄把他珍藏的一幅历史名画交给刘金涛揭裱,刘金涛夜以继日,花了整整三个月的功夫。揭裱后,神韵恢复、新旧如初。当黄胄看到经刘金涛揭裱后的画后,情不自禁地惊呼道:“金涛兄揭裱古画,称得上神手绝技!”中央工艺美术学院副院长、延安时期的著名书法家陈叔亮,为金涛挥毫题写匾额“绝技”(见上图),并在上面题跋:“金涛老友,装裱神手,桃李满门,共尊泰斗。”落款“壬戌年八旬老人陈叔亮”。

        蒋兆和、吴作人、黄永玉都为刘金涛画像留念。有些朋友喜欢称呼鄙人为“画家挚友”,其实,当代名副其实的画家挚友是刘金涛。他与众多画家形影不离,似乎哪里有画家,哪里就有刘金涛的身影。画家和影子金涛,经常前后脚出现。(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