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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国兴

“科普是科学家的本职工作”

来源: 北京晚报     2017年08月21日        版次: 24     作者:

    2008年周国兴在湖北神农架。

    北京自然博物馆“人之由来”展览。

    满头银发,外加一撇浓密的一字胡,乍看上去,80岁的周国兴俨然一副艺术家的模样。

    回顾周国兴的一生,身为古人类学家的学者身份跃然纸上——发掘元谋人化石,开发柳州白莲洞洞穴遗址,赴神农架等地追踪野人,设计、布置科普展览……毕其一生,周国兴都在与“人”打交道。

    而在诸多成就之中,周国兴十分看重“科普作家”这一身份,因为在他看来,将研究成果普及于全社会,是科学家的本职工作。

    情系古人类学

    化石是“历史的文字”

    周国兴对人类学的兴趣,始于童年。

    1937年出生于南通的周国兴还记得,家乡那因战乱而残破的博物苑中,散落四处的骨骼标本,那是他的“科学启蒙”。

    及至1949年,高中时期的周国兴,接触到著名古人类学家裴文中所著的考古图书,终于促成了他一生的事业——1957年,上海复旦大学首次招收人类学专业学生,周国兴成为入围者之一。

    人类学从来算不上热门学科,周国兴仅有九名同学:“最后走上人类学研究道路的,只有一半左右。”

    大学毕业后,周国兴投入到考古工作中,在他看来,大地就是一本奇妙的书,地层是书的“页”,其中的化石则是“文字”,翻动书页阅读文字,人们就可以了解到人类的历史。

    而在书页中寻找文字,是古人类研究者的主要工作,周国兴也不例外。年轻时代的他,大部分时间都在野外考察中度过。云南元谋盆地是“元谋人”的发现地,1973年周国兴来到这里,便开始了长达三十余年的考古工作。

    “考古工作本身是很枯燥的,要在地里一点点地挖。”元谋盆地阴晴不定,考古条件落后,周国兴与同事们只能一点点发掘古人类的痕迹,从烧骨到碳屑,再到牙齿、石器、胫骨,周国兴等人逐渐确定了“元谋人”的特性。

    与此同时,除了要吃苦,扎实的基础知识,是古人类研究所必需的。周国兴坦言,这也是当今许多年轻研究者最为缺乏的素质:“同样都是头骨化石,孩子和成年人,结构会有很多不同,如果你不懂之间的差别,就可能出现判断错误,得出不正确的研究结论。”

    追寻野人50年

    却得出“不存在”结论

    在研究古人类的同时,周国兴从没有忘记童年时读到的“菜人”故事。充斥在全国乃至全世界各地的野人传闻,同样让他着迷。

    1977年,周国兴参与了“鄂西北奇异动物科学考察队”,与百余名成员一起,走进神农架,寻找野人的足迹。队员当中,既有侦察兵,也有来自大学、博物馆、动物园的专业研究人员。

    “关于野人的传说,全世界各地都有流传。比较有名的有雪人、神农架野人等等。这些野人都有一个特点,许多人目击过,有各种各样的‘证据’,但从来没有发现过鲜活的个体。”1977年举行的考察同样如此,即使之前周国兴等人已经得到了诸如毛发、脚印的各种线索。历时8个月的科考,最终一无所获。

    “之后的几十年里,我也收集到许多的野人毛发,甚至是手脚的残肢。但最后的验证结果是,这些毛发、残肢,很多都是其他动物的,有的干脆就是人的头发。”周国兴回忆,许多野人的线索,最终都被判定为熊、猴类的,而诸如“神农架红毛野人”留下的红发,也被鉴定为人发,还有被染过的痕迹。

    至于野人“大脚印”,周国兴也曾做过详细的研究,最终发现,这些大脚印只是大型动物的多个脚印叠加、存留并风化后的产物。

    “如今看,很多人宣称看到的野人,很可能是猩猩等动物。”自20世纪50年代开始,周国兴追寻野人超过五十载时间。足迹遍及神农架、帕米尔高原乃至美国、前苏联等地,积攒了上千页的文字、图片资料,最终得出结论,“至少在中国,野人并不存在,它只是存在于传说里。”

    然而这样的结论,受到很多人的质疑,甚至有领导反驳,如果最终结论是没有野人,那数十年的研究,岂不是白搞了?

    “付出这么多努力,最后证明没有,这也是科学。”周国兴坦言,由于种种原因,许多人“希望”野人存在,但证伪也是科学研究重要的一环,“科学研究必须实事求是,没有的东西就是没有。”

    “虽然野人是不存在的,但我希望关于野人的研究,今后可以继续下去。”周国兴表示,虽然看似矛盾,但“野人研究”仍然有着现实的意义。首先,“未解之谜”能吸引更多人,尤其是年轻人的探索兴趣,激发人们对大自然、科学研究的追求;其次,野人研究中,仍有许多问题没有得到解释,需要后来者继续努力。

    “至少还有5%的线索,值得我们认真研究。”周国兴举例说,在神农架发现的红色毛发被证明是人类所特有,但这些毛发如何到达神农架,至今没有得到答案。与此相似的,由野人研究带来的人类学、动物学疑点仍然存在:“只要疑问还在,就应该不断求索。”

    解析人之由来

    30年观展者千万计

    20世纪70年代末,周国兴调任北京自然博物馆副馆长,将自己研究领域的成果向公众传达,成为了他的新任务。

    “博物馆担负着收集标本、科研和普及教育这三大使命。”自20世纪70年代初,周国兴便开始撰写关于人类起源的科普文章。1988年,由周国兴策划的“人之由来”展览,亮相北京自然博物馆。

    只不过,展览推出伊始,并非一帆风顺。

    “开展日期都定下来了,上面却提出三点质疑,要求必须更改。”被质疑的,既有展览的内容也有展示的观点。例如在性教育板块里,周国兴使用了一张外国博物馆提供的性教育照片,被视为有“色情”的意味。

    “科学普及工作,就是要把科学的内容展示给公众,开拓人的思维。性是人类最重要的组成部分之一,老祖宗在几千年前就在谈,我们怎么还要避讳呢?”上级领导的要求,周国兴强硬地表示反对,他笑言这是“科学家的脑袋”所坚持的。由于达不成一致,已准备好的开幕式也被迫取消。

    也许正是这样的周折,让“人之由来”的展览,获得了更多的舆论关注。无论是猿人的模型、骨骼、讲解,还是人体器官、胎儿形态,都能吸引参观者的目光。时至今日,“人之由来”展览已吸引了数以千万计的参观者——人们仍能在北京自然博物馆看到展览的最新版本。

    除此之外,周国兴还在江苏省南通市、广西省柳州市等地,参与、组织建设了多家博物馆,其中白莲洞洞穴科学博物馆更是中国第一座洞穴科学博物馆。

    “一个科研人员不能仅满足于取得重大发现,还要将其转化成科普的内容,推动全民的科学素质提高。”周国兴坦言,由于科研人员的职称评定等工作,都基于研究成果,取决于“在核心期刊发几篇论文”,许多科研人员不愿下力气科普,也没有相关的经验。因此,应从评价机制上改变这一局面:“如果不能把他的研究成果分享给大众,那只是一种自娱自乐、自私的研究。”

    如今,以北京自然博物馆展览内容为基础的《人之由来》第六版图书即将面世,80岁的周国兴将其视为自己几十载科普生涯的一张答卷,也是收官之作:“只有做好科普工作,让老百姓看到更多优秀的科普作品,才能让人们发现科学的魅力,从而参与到科学研究中,促进科学的发展。”

    主笔 吴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