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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乱世佳人

        ■赵柏田

        顶真的鼻子,无可批评的鹅蛋脸,俊眼修眉,有一种男孩的俊俏,面部的线条虽不硬而有一种硬的感觉。张爱玲这样形容闺中女友苏青的脸。后面还不忘加上一句张式比喻:像从前大户人家有喜事,蒸出的馒头上点了胭脂。

        苏青的老家在宁波城西一个叫浣锦的小村庄。这个早在十九世纪中叶就开埠的商城,是浙东到上海的门户,一百多年来,宁波人就有了这么一种热辣、实利、不陈腐的新兴的市民气象。苏青的现实与爽利,应该也所来有自。朋友们都说,那真是个喜欢说话的女人啊,脆生生的,语气连珠炮般快捷,不阴暗,也不特别明亮,就给人平平实实的那种快乐。

        这个出身于书香门第的女孩,大学才读了一年,就早早地结婚去了——丈夫是中学同学时就订的婚,当时在东吴大学上海分部读法律。为结婚而中途辍了学,在亲戚朋友看来都是理所当然的,在她,却总是有些不甘心,然而,她又明白,女人终究是嫁了的好,时代是这样的亦新亦旧,自己又能怎样?

        这样的新婚家庭,在上海只能过最低限度的日子,连佣人也不可能雇,幸亏她母亲安排周详,让家里的林妈跟着到了上海。

        每天早晨,服侍了丈夫早餐、出门之后,还是有许多事好做:去四马路的各个书店翻翻杂志书刊,去公园的树荫下读《良友》画报。回来时在街角一家店看中了的乔其纱衣料印花竹布,暗暗地记在心里,预备着哪天再来买。半日将尽,踏着梧桐叶间漏下的碎碎点点的阳光带回家的,不是香糯的糖炒栗子,就是沙利文的糕点,预备着宵夜或当明早的早餐。下雨天,就宅在家里,翻翻最新一期的欧美流行杂志,嗑嗑瓜子,听听百代公司的各式唱片。兴致好的话,就织织绒线衫。柔软蓬松的绒线,缠在手里,有一丝微醺,一丝慵懒。周末的夜晚,两个人去国泰、大光明看一场电影,各人有各人的所爱,或者阮玲玉或者胡蝶,或者顾兰君或者王人美……

        可是时代是这样的半新半旧着,新的女人旧的男人,要改变都不是那么容易,不甘心又如何呢。芥蒂已经种下,洗洗刷刷汤汤水水的日子里不免捂得发芽,再加女儿一个接一个地出生,于是手忙脚乱,把盐瓿当作个糖缸,于是心浮气躁,于是这样一个少奶奶她也当不下去了。于是,先是分居,后来是协议离婚。

        从家里搬出来过一个人的日子,其间的辛辛苦苦亦悲亦喜也只有自己去体味了。有一点却是肯定的,用自己一分一分挣的钱,不会再有使男人钱的快感。那个时期,她有一句名言,“家里墙上的每一根钉子都是自己钉上去的。”语气是傲娇的,却也无可奈何。

        后来还要一边带着一串孩子,一边在笔头上讨生活。坐在电灯下一手写文章,一手还要替孩子们打着扇。更要命的是望穿秋水,稿费迟迟不来。

        一个人的日子,照样要红尘滚滚。她不漂亮,只有中人之姿,但一个有才情、有热情、有着端庄还可以说有几分秀丽的外貌的单身女作家,怎可以少了那一则则绮丽的故事?

        走出家庭之后苏青的生活,我们可以从她满满的家庭影集似的自传体小说《结婚十年》和《续结婚十年》中看到:一个单身的职业妇女,那个时代一种比较稀有的动物,她身边走来了一个又一个的男人,他们欣赏她,引她为红颜知己,和她谈文学人生,谈着谈着谈上床,“结果终不免一别”。一个个亦正亦邪的男人,一场场爱情逐水而来又逐水而去,到头来,终究是“十二姻缘空色相”。

        她不是古典小说里那些为破碎的爱情守节的标本。她要男人,要他们给她的一份内心的瓷实,要男女在一起过日子的兴兴头头。还是个女孩的时候,外祖母就说过她太贪,贪世间的繁华。虔诚礼佛的外婆说,大千世界一切都是梦幻泡影,她偏偏喜欢的是这个世界的实,街上的灯火,厨房的油烟味,剪子在新买的布匹上的咔嚓声,男女的欢乐,实在的、可以触摸的世界,是多么的好啊。夜晚一个人躺在床上,暗数一个个皮影一样在眼前走过的男人,她会问自己,我是个贪婪的女人吗?

        山河破碎,好男人不知都跑哪去了,红尘滚滚中似乎只剩下劳工阶级、小市民、舞男和汉奸,女人的梦在历史的宏大叙事下愈发成了小菜一碟,可有可无的。张爱玲30万日元券还挽不住一个男人的心,女人在浮世中要抓住一点实在的东西还真是不容易,可是苏青还是要强的,是那种心掉在泥淖里还啪啪跳动的强,她抓住了文字,希望它们还是影子一样的忠实,这个报业兴隆的年头成全了她,她在报纸的边角谈着穿衣吃饭,侍夫育儿,也毫不避讳地谈性,叫喊着“婚姻取消,同居自由”,于是似乎很风光了,挣下个“大胆女作家”的名头。

        她谈“男女”,倒也罢了,谈饮食,还真是朴实可喜。看她细细碎碎地说早餐、说熬粥的火候、说盛点心的锅碗不与烧菜盛羹的混用,你会觉得,她在那么简单的物事中也那么讲究,真是有着一颗在现世中过活的心的。

        一如她小说中的女主角,她天真、感性,琐碎,软弱,渴望爱与依靠——尽管脸上有看透一切的讽刺的笑容。她没有找到安慰她的人,倒是许多人等着她安慰、帮衬:孩子、母亲、妹妹、近房远房的亲戚。她一直是很中国的女人。所以张爱玲说,中国风格的房屋一明两暗,她是明的那一间。

        佳人而处乱世,真个是没奈何。

  • 北平旧时的点心

        侯宇燕

        周作人提倡一种把生活当作艺术的态度,即“艺术地生活”。他强调生命之外还该有点生趣,生活才有意思。“就像小姑娘穿了布衫还要戴花,老婆子吃了午饭还要吃大花糕。”他说:“我们于日用必需的东西以外,必须还有一点无用的游戏与享乐,生活才觉得有意思。我们看夕阳,看秋河,看花,听雨,闻香,喝不求解渴的酒,吃不求饱的点心,都是生活上必要的——虽然是无用的装点,而且是愈精练愈好。”

        虽然周作人总埋怨北平没有好点心,但看来他对老婆子吃了午饭还想吃上一块的大花糕是印象不坏的。这大花糕是什么东西?据赵珩《北京糕点的今昔》说:“九月重阳之前,无论南北案皆有花糕出售,枣泥馅子两三层,中间夹上青梅、山楂糕、葡萄干等果料,此为细作的花糕。比较便宜的是糙花糕,就是两层间夹上小枣,花糕是应九九重阳蛋糕之意。”北方盛产枣子,重阳之际,无论细作还是糙花糕看来都是少不了枣的。周作人笔下的老婆子,吃的大约只是糙花糕。这也属于劳动人民在艰苦生活里寻找一点“无用的游戏与享乐”的象征。

        旧时北京的点心,五花八门,比较著名和有诗意的有藤萝饼,因为旧时北平的宅门人家都有个藤萝架。著名老饕唐鲁孙先生在台湾忆故乡时说:“在北平,猪油另外一条出路是中式饽饽铺。他们无论做什么样的点心,一律都用猪油,因为猪油起酥容易。饽饽铺所用的猪油,不但特别,而且讲究,有一年笔者让西四牌楼兰英斋做点藤萝饼,柜上另外做了二十个藤萝饼,是柜上送的,让我回家用瓷罐子收起来,保证留到年底吃,绝对不会走油发霉。这些饼是三十年陈猪油烙的,不但特别酥,而且放个一年半载保证不坏。”

        应节时的,除了重阳花糕,还有端午节的五毒饼。至于中秋月饼,花式就更多了。“自来白”“自来红”月饼,在过去的京味中秋月饼里是唱主角和挑大梁的。自来红由烫面制成,味道有点像糖火烧。自来白则是冷水和面。它们的馅料不比后来风行全国的苏式、广式月饼那么繁复讲究,而是北京人最爱吃的青红丝、黑瓜子仁、桂花、冰糖、香油和花生油等。尤其是冰糖,在馅心中占了相当分量,一咬一口冰糖碴子。而北京人好的就是这一口冰糖碴和那浓郁的香油滋味。

        值得一记的,是历史学家朱家溍先生的回忆。在上世纪的二三十年代,在北京城,数老字号致美斋在中秋前后供应的月饼尤其好。“致美斋的月饼与各点心专业所做都不同,有枣泥松子馅和葡萄馅,直径6厘米,厚约3厘米,皮馅各半,酥软异常。葡萄馅的妙在皮和馅界限不分明,它的美既在馅,也在皮,这种月饼热的尤其好吃。”可惜今天我们已无福一尝这种失传的葡萄馅热月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