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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瞧 青

        赵大年

        景物有大有小,也有见微知著一说。北京家庭的书桌也是一景,大多摆着“文房四宝”加“绿宝”。如果你行文、绘画,作细致描述,或者担任影视剧的道具员,就会留心书桌上近百年来的变化:烛台变电灯,《晨报》变《人民日报》,安装一部程控电话5000元,算是公费照顾的“奢侈品”……如今电脑、手机来势迅猛,挤压了宣纸、湖笔、徽墨和端砚的位置,却仍旧不能淘汰“绿宝”。

        “绿宝”就是一盆青草,万年青、韭菜莲之类的多年生草本植物,不香不艳,四季常青。让废寝忘食的读书人抬头见绿——看看这鲜活的绿色生命,老北京话叫“瞧青”。我的妻子是南方人,说“瞧青”用普通话讲就是“看绿”。她是医生,多次告诉我看绿可以明目,远眺绿洲可以治疗近视眼,经常看绿能预防我这“爬格子的工作虫”患视疲劳。她说得有理有据:“看绿可以舒缓神经,陶冶性情。而绿色代表和平,代表信使和希望,生命之树常绿!”这大概就是北京人书桌上变化多端,唯独瞧青之乐不改的缘故吧?

        住平房的时候,人们喜欢在四合院里种树,再摆几盆花,生活才能过得滋润。作家老舍1950年从美国回到北京,和夫人一起在四合院里手植两棵柿树,第二年就结了红彤彤的柿子。画家于非闇前来写生,得一幅佳作《丹柿图》,此院因此得名“丹柿小院”。老舍率作家代表团出访东瀛,与日本作家井上靖、水上勉等人谈到画家张大千在巴西的住所也种了柿子树,名曰“八德园”。大家饶有兴致地历数柿树之八德:柿味甘甜,营养丰富;性温和,多食亦无害;耐贮存,可制柿饼;柿树不长虫,庭院干净;夏季叶茂,成荫凉;冬天落叶,不遮阳光;木质坚硬,可做建筑材料……数来数去还差一条,最后是日本作家想到的,柿叶富含维生素C,柿叶茶可美容,是日本妇女的传统饮料。

        既然庭院植树如此美好,又何必非要在室内摆一盆青草呢?这是因为北京地处北纬40度,只有半年无霜期,到冬天青草也得进暖房。妻子曾在我的书桌上轮番摆放一盆水仙、一盆麦苗,乃至用牙签串结大蒜瓣的一盆蒜苗,它们的生长期都不长。她又往家里带仙人掌、仙人球之类的长期绿宝,有的名字不好听,叫霸王鞭、青铜锤,我统称它们为“刺儿头”。妻子为之辩护:“既然为了看绿,就该一视同仁,‘刺儿头’也能明目。”

        其实,她并不喜欢刺儿头,她最爱栀子花。整60年前,我们的婚礼上没有酒宴,没有红烛,只有她从山坡采来的栀子花。这洁白浓香的花卉生长在南方。一次游黄山,她摘了路边一朵栀子花,我说:“就算偷花不为贼,今后还是我给你买花吧!”上世纪80年代交通管理比较宽松,飞机上都可以抽烟,我从广州、昆明抱回来小盆的栀子花和茉莉花,可惜都养不活。朋友送的蝴蝶兰,美极了,也培植不出第二茬花儿来。

        倒是妻子从垃圾箱捡回来的一缕韭菜莲养活了。它细长的叶子碧绿如韭菜,冬夏常青,多年生长,自行分蘖,一缕变一盆,一盆变两盆。入夏出莛儿,莛尖生苞蕾,8月陆续绽放出洁白的小莲花,6只花瓣像小船似的护卫着一圈鹅黄色花蕊,酷似莲蓬。一盆韭菜莲能开出上百朵花来,花期可到国庆节。即使住进宿舍楼,韭菜莲也高踞阳台。它是老资格的家庭成员,屈指算来,已经陪伴我们50年了。

        我在广州战友家的凉台喝酒时,醉眼蒙眬,发现女儿墙上有绿色的“美人头”,多看了几眼。善解人意的战友到机场送别时,给我的礼物就是那盆“美人头”的二尺藤蔓,带着几片绿叶,盘蜷在塑料袋里。他说“所需唯水更无求”——这是朝鲜诗人赞扬中国人民志愿军的诗句,说志愿军的一切物资都从国内运来,向当地索取的只有水,战友又把这句话用在了二尺绿萝上。回到家里一试,绿萝果然见水就活,它的叶子下面有根突,见水就生出须根。种在有土壤的盆里,叶片长得深绿肥大;无土栽培,剪一截藤蔓插在水瓶里也能生长。妻子无意中把它摆在不见阳光的多宝阁里,就靠灯光、水和空气中二氧化碳的光合作用,好多年了也是四季常青!我钦佩绿萝顽强的生命力。它作为礼物来到北京,我也学会了如此送礼:二尺绿萝,见水就活,四季常青,抬头见绿。

  • 卢志荣:恒久的“合一”

        张逸良

        设计领域中,“合一”的概念可被形象地描绘成一个十字:天与人之间的合一,是纵向的“一”;艺术设计、创意与生活的合一,是横向的“一”。而这两个“一”的交会点,就是设计师及其设计。作为一名杰出的华人设计师,卢志荣一直在用他的设计,诠释他所认为的“合一”境界,并将东方设计的种种智慧,体现在他的作品当中。

        2017北京国际设计周,北京达美艺术中心,卢志荣用一场“宏观与微观世界的缄默”的展览,把极简、安静而又富有诗意的美的设计呈现在观者面前,那是他的设计,也是他所理解的生活。

        在卢志荣看来,“设计即生活”——如果设计脱离了与生活的衔接,便是没有意义的;而设计又不局限于生活本体,它不仅要发现并着力去解决一些与生活有关的问题,还要完成对实用性、舒适性这些所谓生活标准的超越,用以寄托理想、强调态度、反映审美、突出个性。基于此,“合一”被赋予了某种哲学特质,即想象世界与现实世界的相互连结。如同卢志荣在展厅中开辟出的两个空间一样,一个是“出世的世界”,这个“世界”里的设计都带有想象特质,用以展望未来;另一个是“入世的世界”,这个“世界”在与现实世界相结合的同时,又酝酿着出世时的希望。

        而从学术角度上来讲,“合一”还有着更现实与更直观的意义:“当今中国的高等教育,把设计划分出许多学科,例如城市设计、室内设计、家居设计等等,虽然在单个领域内能够达到精准、细致的程度,但学科之间往往缺乏沟通,存在壁垒,不能配合与交融。而‘合一’,就需要各种设计学科交融在一起。”卢志荣坚信,设计不应受到人为分科的局限,要视为一体,而他自己就是这样做的——建筑设计、景观设计、室内设计、家居设计,甚至是生活物品与雕塑,他均有涉猎,并且还经常会“孤身”介入整套设计中,始终关注其设计在成型时的每个过程、每处细节,以在过程中不断调整,使得各种元素达到最和谐、最无争的状态,合为一体。

        “设计不只是维护一个构思,而是要让它自由自在地与实现的过程互动,从而达到更深层的意义与更丰富的展现”——卢志荣用切身的体验告诉人们,设计并非是停留在纸面上的空想,也不仅仅是用来提供一个有用的东西。设计师不仅要从宏观上考量,也要有微观处的认知,特别是在材料的选择上,要将其用到最合适的地方,并且始终保持材料本身的特性。卢志荣的设计在力图达到极简、极致、回归本初的同时,又希望传递出沉着、安静、笃定的气息,仿佛能与使用者时刻进行无言的生活对话。日即用道,这是生活态度的净化,是生命质地的传递,更是一种时间美学的展现,以期达到美的恒久。

        恒久的基础,表现在其宁静的状态里,正如卢志荣一直希望他的设计能够“永恒”一样。这“永恒”,没有明确的公式,需要长期观察研究,从中摸索出途径。唯一能够确定的是——“永恒”有前提。首先是要耐用,其次是要对自己的设计有明晰的认知:你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你想要获得什么?找到准确的方向再前行。好的设计,不会只是昙花一现,它会同时代与生活相伴偕行,甚至比一个人的生命还要恒久。

  • 一篇周作人的佚文

        黄 恽

        翻阅孙伏园编辑的《晨报副刊》,在1924年7月5日有一篇署名为耀英的《省三病故的消息》,此文前面有一个周作人写的附记。翻检了周氏的各种文集和后人辑佚的集外文等,均未收此文,自觉应该是周作人的佚文,又询问了正在编辑知堂佚文辑的赵国忠、宋希於先生,可以肯定,这确是周作人的一篇佚文。

        这篇附记是这样写的:

        省三病故的消息传出后,有他的几位朋友到我这里来探问情形,其实这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所知道的也不过广州来电里“删晚四时病故”这一句话而已。今日接得广东高师的世界语共学社二十日来信,抄示社员耀英君寄其友的信稿,才知道大略情形,现在独断地把它发表出来,使省三的朋友都可以见到,想耀英君也当原许我罢。〔这封信一共走了十二日,信面上还打着一个英汉合璧的戳记,文曰‘检察员验讫Censored the Consor,所以其中当然没有违碍字样,仅(尽)可大胆地发表了。〕

        省三的家里,由李君写信去通知,听说家中有人将往广州去运棺木回来;书籍稿件则已由我函托那边的邹校长,代为理出,寄到北京交KF女士收。《世界语名著选》寄往商务印书馆,却于十五日退了回来,外附一张明信片,云“无暇印行”。现在这一卷还原封放在书架上,不曾拆开,拟再寄给上海的朋友,看有无可以替他出版的地方。七月一日,周作人附记。

        该文本非周作人的重要文章,却也值得一说。

        省三即冯省三,北大预科法文班学生,是1922年“北大讲义费风潮”中唯一一个被开除的学生,被大家视作此次风潮的“替罪羊”。鲁迅为此写了《即小见大》,为冯鸣不平:“这事很奇特,一回风潮的起灭,竟只关于一个人。倘使诚然如此,则一个人的魄力何其太大,而许多人的魄力又何其太无呢。”周作人也很同情冯的遭遇。冯被开除后,北大校长蔡元培、教务长胡适,连冯旁听的机会也不给,要冯把“英雄做到底”。

        而周氏兄弟却是冯省三的世界语同道,与他亦师亦友,很关切他的境遇。他们想方设法把冯省三介绍到广州高等师范学校(中山大学的前身)继续学业。孰料一年不到,命运多舛的冯省三,竟在广州患病身亡了。“删晚四时病故”,过去电报用韵目代日期,“删”指的就是十五日,也就是说冯省三死于6月15日下午四点。世界语共学社社员耀英于6月20日得知后写信给周作人报告噩耗,这信走了11天,7月1日才到周作人手里,后来拿到《晨报副刊》,在7月5日刊发出来。

        周作人的附记还大略写了冯省三身后的安排:棺木运回家乡;书籍稿件寄到北京KF女士处,这位KF女士,应是冯氏留在北京的爱人或女友。《省三病故的消息》一文刊登后,即有KF致理玄的一封信《省三的死》,文中有“命运若铸定我是长寿的,我将继续他的工作,至于对人类的一切,亦随他而去了;命运若铸定我是短命的,出不了半年,我一定和他在九泉下相见”,由此可以想见两人的关系。

        这里的“邹校长”,当指广州高等师范学校的邹鲁。《世界语名著选》是冯省三生前的编著,生前已经和商务印书馆联系出版,故恰于去世之日以“无暇印行”这种不是理由的理由退回,也可以说是巧合了。

        附记寥寥数语,周作人的情感表达得很克制。一个学生和朋友的死,在鲁迅心中却颇有波澜,几年后,鲁迅在和许广平的通信中,还说起冯省三:“提起牺牲,就使我记起前两三年被北大开除的冯省三。他是闹讲义风潮之一人,后来讲义费撤去了,却没有一个同学再提起他。”这是很悲凉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