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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古老的敌意

        今年最让人期待的两位重磅诗人是87岁的叙利亚诗人阿多尼斯和86岁的日本诗人谷川俊太郎,他们各自的中文翻译薛庆国和田原,都陪同前来。有幸参加了二位各自的媒体群访以及最后一天二人的世纪对话和诗歌朗诵会。全程有两位既是翻译又是诗人的中文专家分别翻译阿拉伯语和日语,作为读者,真是太幸福了。而两位诗人的首次相遇也迸发出了非常有趣的火花。

        媒体群访的时候,谷川俊太郎很安静地看着大家,瘦小健朗的身躯斜坐在宽敞的窗台上,淡蓝的西装与背后的青色山峦几乎有融为一体的即视感。这位86岁的老人结了三次婚,又离了三次婚,如今在东京过着独居老人的生活。每天早起先做30分钟呼吸法,早餐喝纯蔬菜汁,只吃一顿饭,晚餐。不雇助理,独自处理各种约稿和采访,并继续写诗。这听起来是一种非常有序又孤独的都市独居老人的生活。不过对于谷川俊太郎来说,他已经经历了非常丰富的人生,为了养活自己,他曾写广播剧、写话剧、写歌词、创作儿童绘本,因为光靠写诗无法养活自己。他还提到,他是日本第一个买私家车的诗人,当他开着车在路上跑时,感受到一种建立在靠自己的安全感之上的飞升的自由。他还喜欢一切人类创作的可以飞天的事物,尤其喜欢热气球。同样在他的诗歌当中,也充满着轻灵美好的事物,天空、小鸟、河流、花朵,还有清晨。

        自由地写作、自由地信仰,活到如今,人间的这份自由如同吃饭,对他说来已经饱尝。他如同一个被东方美学滋养的宇宙之子,感受着人间与宇宙双重的存在,并不被某一种人间宗教信仰所束缚,相信着宇宙间存在神,高于一切人的存在。而宇宙,如同他的诗里曾写的:“宇宙从鼻尖开始”。而爱呢?他轻轻一笑,说:“爱是秘密。”

        如果说谷川俊太郎如同朝向天空渗透宇宙静谧的古树,那么阿多尼斯则完全不同,他是时刻凝视大地,与一切不公和暴力的现实为敌的战士,总是不断飞跃着去超越人间现实。他说:“所有批判天空,捍卫大地的人们都是我的朋友。”祖国叙利亚的暴政,让他感到真正的野蛮不是发生在大自然,而是发生在人类当中。作为伊斯兰极权暴力的被压迫者,他不得不逃亡到法国,在法语环境中,继续用母语创作诗歌。

        对他来说,生命生来带着苦涩,人是被身不由己抛到这个世界,也要身不由己地离开这个世界,这本身有一种荒诞感。而人在人间制造了太多问题,太多暴力。他反对一切的暴力,不论是武力的,还是语言的、思想的。并对一切的暴力存在着极高的警惕。悖论在于,问题出在人身上,但解决问题的方法也要在人身上才能找到。诗歌对他来说是一种寻求解决这个悖论的非暴力方法,是对现实的重新审视和坚定批判,同时也是对现实的超越。如同他自己的诗句所言:城市在瓦解/大地是尘埃的列车/只有诗歌/知道迎娶这片天空。

        即便那些反映美好、反映爱情的诗歌,在他看来,也恰恰是一种对现实的反抗。这种非常具有活力的反抗者形象,使阿多尼斯保持着生命的蓬勃。尽管已经87岁,他看起来仍然充满向外的张力,有力的肢体动作,四处观察注视的大眼睛,还算浓密的白头发、黑礼帽、红围巾。跟女人合影的时候,会将手臂伸开,放在女人背后的沙发椅背上。给人的签名也如同一幅艺术画。他在回答提问的时候,会明确提到他反对什么,警惕什么,批判什么。对他来说,一切伟大的创作者必定是反对现实的。如同他在诗中所表达的:我不选择上帝 / 也不选择魔鬼 / 两者都是墙 / 会将我的双眼蒙上。

        阿多尼斯对物质的自由毫无兴趣,他说:“凡是你所占有的也在占有你。” 而对于这个世界会变得更好还是更坏,他并不喜欢预言,他清楚看到人现在遇到很多问题,但是他说:“人是伟大的造物,你可以对政治、对宗教表示失望,但是你不可以对人表示失望。”

        至于他的私生活,你可别想他主动说起什么,因为对他来说,谈论私生活实际上是对现实保持一致的做法。而作为一个诗人,他是反对跟现实保持一致的。但是,有趣的是,在谷川俊太郎和阿多尼斯的世纪对话中,阿多尼斯一开始表现得非常严肃,谈论着当今世界的诸多问题,但是谷川俊太郎却对谈论自己的态度和立场兴趣一般,反倒是表现出了对阿多尼斯特别的兴趣,不断地主动向阿多尼斯提出好奇的问题,比如好奇他的私生活,好奇他的宗教情感,表现出之前没有出现过的俏皮感。而更加俏皮的阿多尼斯,一开始回避,后来又忍不住回应,甚至直接说了自己的性生活秘密,也不知道他到底是误解了还是有意的。说着自己也笑起来,并且坏坏地反问谷川俊太郎:那么,你的第一次性经验是什么时候?全场爆笑。

        “古老的敌意”在两位老诗人的俏皮间,被轻松逾越了。

        (33-34版图片摄影黎家锋、黄振强)

        《春的临终》

        谷川俊太郎作 田原译

        《春的临终》

        我把活着喜欢过了

        先睡觉吧,小鸟们

        我把活着喜欢过了

        因为远处有呼唤我的东西

        我把悲伤喜欢过了

        可以睡觉了哟 孩子们

        我把悲伤喜欢过了

        我把笑喜欢过了

        像穿破的鞋子

        我把等待也喜欢过了

        像过去的偶人

        打开窗 然后一句话

        让我聆听是谁在大喊

        是的

        因为我把恼怒喜欢过了

        睡吧 小鸟们

        我把活着喜欢过了

        早晨,我把洗脸也喜欢过了

        阿多尼斯作 树才译

        《关于道路》

        夜是纸——我们是

        墨水:

        “朋友,你画了一张脸还是一块石头?”

        “朋友,你画了一张脸还是一块石头?”

        我没有回答,

        她也没有。我们热爱

        寂静——她没有道路

        就像我们的爱没有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