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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阿多尼斯的“字图作品”

        我更愿意称阿多尼斯的这些艺术探索为“字图作品”或者“字像作品”,因为他不肯视自己为画家,而是强调,这些作品是他的诗歌的另一种形态,是为了解放手,是一种探索。

        作为诗人,他已闻名全世界。讨厌的赌博集团,每年都把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这个宝押在他身上。我还记得,去年秋天,我在深圳机场,突然接到一个记者的电话。那天正是宣布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的日子。他说已经得到消息,阿多尼斯获奖了,希望我谈点感想。我一看时间,离宣布时间还差近十分钟。我先是内心一喜,因为我也希望他得奖。我觉得这个奖对阿拉伯的现代诗歌有象征意义。但我马上清醒过来,问这个消息是怎么来的。记者说,是阿多尼斯这边提前得到了通知,然后透露出来的。这下我可以肯定地回应了:凭我对阿老的了解,他不可能那样做。果然十分钟后,假消息不攻自破。从这件事,我倒是真切地感到,我们中国读者跟我一样都希望他能得奖。不过,话说回来,我觉得阿多尼斯没获奖,不是他的损失,而是诺贝尔文学奖的损失。一个真正的大诗人,不需要文学奖再给他(她)增添光彩,而一个文学奖,却永远需要大诗人的光辉给它以分量。

        在杭州的西西弗书店,我对阿多尼斯做了一场访谈。我问他为什么在诗人之余会画起画来。薛庆国把阿多尼斯的回答翻译给大家听:他始终视自己为一个诗人,但诗歌意味着梦想、身体和探索,所以他把画画当作是生命的另一种探索,是梦想的另一种形态,是诗歌的另一种延伸。确实,诗歌是阿多尼斯生命的内核,但他愿意向四面来风敞开,以尽可能多的方式,来挖掘诗性的想象力和创造力。在访谈结束回答听众提问时,阿多尼斯强调,不要固守过去,要勇于创造未来,因为我们不是生活在过去,而是生活在未来。也就是说,我们的身份不是现成继承的,而是自己创造出来的。

        阿多尼斯画画,其实纯属偶然。他告诉我,他在巴黎有个小工作室,有天不知怎么,他既写不出诗,也不想读书。好像身体和生活一下子闲逸下来。他突然想到,为什么不把双手解放出来,让它们自己干点什么呢!于是无意识地搞起拼贴来:一张碎纸片,一枚丢在地上的回形针,一个螺丝钉,一些字迹,还有天知道是什么的杂物……尝试了两个月。隔了一个月,他再看,觉得很不满意。于是把它们都撕了。他以为会就此罢手。事实上没过多久,他又尝试起来。他后来回忆说,这有点跟小时候玩耍一样,是童年的一种回归。

        有一天,一个法国朋友,诗人、出版人米歇尔·加缪来到他的工作室。无意间看到一些拼贴作品,他问阿多尼斯:“这是谁做的?”阿多尼斯没敢承认是他自己做的。他回答:“是一个朋友做的。”这个加缪却来了兴致,非要约“那个朋友”见一面,因为他喜欢这些拼贴。阿多尼斯居然答应帮他联系。两周过去,加缪又来问是否约到,并说想给他做一个展览。阿多尼斯于是说,那你过来吧。加缪到了阿多尼斯的工作室,阿多尼斯只能实话实说了,说是他自己做的。他的第一个展览就是这么开始的。

        2015年3月24日至5月10日,阿多尼斯在巴黎又做了一个展览。“南方行动出版社”为展览出版了一本画册。阿多尼斯题赠给了我一册。我对他的艺术探索,其实就是从这本画册了解到的。有次阿多尼斯到北京时,还赠给过我一幅画,是水墨。他同中国结缘后,发现了水墨之妙。一得阁墨汁已经是他的旅行必备品。有一次过海关时因为一瓶墨水被没收,他每次说起来都痛惜不已。阿多尼斯的画,其实就两类,一类他叫拼贴,另一类叫水墨。笼统地讲,他喜欢叫它们“视觉作品”。但他不喜欢作品的“完成”这个概念。他认为,这些视觉作品是“未完成的”,是向各种阐释“敞开着的”,是诗歌在另一种形式中的延伸。这种“延伸”导致了一些“图形”,而这些“图形”又是无限量地变化着的。不变的是背景,始终由“文字”相伴:他用阿拉伯文写的古代诗人的诗句,或者他自己的诗句。

        我之所以把它们叫做“字图作品”或“字像作品”,原因就在这里:文字成了这些图形的构成要素和生成方式。这些文字是有意义的,你仔细看,它们仍可辨认,可读懂,但拉开一段距离,这些字就融进了图形的整体,变成一些线条,一些块状,一些颜色。可以说,他是以“诗句”在作画。但本色,仍是诗。拼贴的质料也千变万化,这透露出阿多尼斯“化废物为神奇”的创造欲望,它们是日常的,是边角料,甚至是扔掉的垃圾。我体会,阿多尼斯在“解放手”的同时,也让这双自由的手在“解放这些物”。我们很轻易就能看出,这张拼贴有眼睛,那张拼贴像坦克,另一张又粘着碎布片或废纸片,形状可能是一个脑袋,也可能是一张人脸……他的水墨,不是中国传统意义上的水墨,因为它们既不是画在宣纸上,也不呈现什么山水胜景。我认为,他做这些视觉作品时,完全是由着自己,自由发挥想象,有一种孩童般的自发性,给观看者的眼睛以一种放松感和神秘感。而这些“字图”确实是神秘而神奇的,如同阿多尼斯对世界万物的理解。

        诗歌和字图的关系

        如果问阿多尼斯这张“字图”画的是什么,他肯定不会正面回答你。他会好奇地盯着你看几秒钟,然后噗一声自己先笑了。你的问题就被他笑没了。

        他自己是这么认知的:“我试图给诗以另一种形式,另一个向度。我觉得,诗在我们的传统里,只是词语。但实际上,在事物里面就有诗,一种异乎寻常的诗。我们忽略了手。这就是为什么我尝试做另一种诗,在词语之外,在语言之外,写另一种诗。所以我觉得,我做的无非是我的诗歌写作的延伸。”

        在阿多尼斯的思想里,所有的创造者都活在历史之上,语言之上,民族之上。而且,只有创造、诗歌和艺术是永存的。艺术始终是在场,就在我们面前。如果你找到的艺术形式只属于过去,这表明这种形式不再属于艺术。艺术永远是在场,是未来。在艺术里什么也不会过去。四千年前的一尊苏美尔人雕塑,你会感觉它属于今天。这就是艺术的秘密。在艺术中,过去、现在和未来是同在的。

        他的“字图作品”,如风吹来,似云变形,自由是它们的本质,关系是它们的张力,游戏是它们的生产。他赠给我的那张水墨,确实有一个人形,高耸地矗立,支撑它的是一根黑色线条,但足可看成是躯干,然后,下边还有一些人形,模模糊糊,影影绰绰。给我这幅画时,他还问我:你猜这个高高的人是谁?我一看,谁也不像啊,没想到,他自己倒猜上了:也许是上帝?!但话一出口,他就情不自禁地用手捂住了嘴。然后我们大笑不止。他就是这么天真好玩,同时严肃深刻。你说这不是最放松的游戏是什么。只不过,他是从精神上愉悦自己的创造之神罢了。想象和创造,这两种力量交互地滋养他,再加上他的思想,他的身心就有了一种循环的力量流动。

        昨天,我们一起去了绍兴,看了鲁迅故居和鲁迅博物馆。他一直惦记着要向鲁迅致敬。他觉得他同鲁迅有不少相似之处。看着鲁迅睡过的木板床,他说这床是永恒的,曾经睡在床上的那个身躯是短暂的。鲁迅才活到56岁,阿多尼斯昨晚透露给我们,他觉得他可以活到110岁,否则就太老了。

        我们还去兰亭散了步,王羲之的《兰亭序》一定触动了他。阿多尼斯说,阿拉伯文字也有书法一说,但相比之下,中国书法更胜一筹。他分析,这是因为拼音文字的形态本身对“书法”有限制,一个A字,再怎么书写,也抵达不了书法的意义,但一个由不同笔画构成的汉字,书写本身即能抵达书法的艺术。看来,文字本身内在地对形象构成了制约。阿多尼斯说,他以后要尝试把“字图”里的“阿拉伯字”写得更加“模糊”,这样可以把“字”与“图”的张力扩展得更大。即使西西弗的滚石行为,阿多尼斯也予以积极的回应。在这无限重复的人类劳作中,他看到的不是轮回和绝望,而是深深地体悟到,人类除了自由地创造,别无拯救之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