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时新闻

  • 那些没能见报的采访

        1980年夏天,上大学后的第二个暑假,我是在晚报的实习中度过的。

        这次实习并不在课程安排之内。教我们新闻理论的刘志筠老师,跟当时的晚报总编辑顾行的夫人成美老师是一个教研组的。通过这个关系,我们十几个同学才获得了这次实习机会。

        我去的是晚报新闻组。当时主持组里工作的是副组长胡明朗。组里有一个编委刘文典坐镇,还有一个老记者给大家看稿子。带我实习的是女记者韩玉琪,她负责全市的科技、卫生,那么多科学院所,那么多医院,一个人确实跑不过来。

        我很珍惜这次实习机会,每天不辞辛苦地跑中关村、祁家豁子,地质所、物理所、声学所、化学所、大气所,写了几个小豆腐块发在了晚报一版上。

        动起笔来才知道:把文章写短更要功夫。三百字之内要有新闻,五个要素齐全,还得交代出这条新闻的重要性所在,不是件容易事。一条消息有时我会写三四遍,一遍一个样。通过这些稿件的采写,为我日后正式投身新闻工作奠定了坚实的基础,真可谓受益匪浅。

        那会儿晚报四个版,一版更是寸土寸金。总共不到四千字的地方,刨去报头、头条要闻、固定栏目“古城纵横”、“人物专访”,再发张照片,剩不下多少地方,能发条三四百字的消息也是很不容易的了。我被“枪毙”的稿子也有,所幸,不过只是一两篇,还是见报的多一些,有十来篇吧。

        38年过去了。当年都采访过哪些人、写了哪些稿子已经记不清了,反倒是几次没写成稿子的采访,至今记忆犹新。

        “帮我们呼吁呼吁吧!”

        一次,市里组织检查卫生,卫生局领导带队,要求日报晚报派记者随同采访。日报去的是老记者吴亚芳、摄影记者王宝琴,晚报我代韩玉琪去。

        我们这一组去的是海淀某高校。估计学校已经得到了消息,校园里、楼房内都有刚刚打扫过的痕迹。我们先到操场边上,看到有露天堆放的垃圾,招来不少苍蝇。王宝琴让我帮她把苍蝇轰得飞起来,她拍了一张照片。进入教学楼,见一个消防栓的玻璃门虚掩着,我伸手拉开,竟一下蹿出两只老鼠来。

        我们走进一栋教工宿舍楼,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我敲开一家住户的门,家庭主妇听说是来查卫生的,还有记者,立刻说:“好,帮我们呼吁呼吁吧,我们这儿的卫生太差了!”她一招呼,各家都把门打开了,楼道里这才能看清东西了。这是一栋筒子楼,楼道两边房门的外边,堆着蜂窝煤等杂物,本来就不宽的楼道变得更加狭窄。

        住户们七嘴八舌地说:这一带苍蝇蚊子特别多。到了晚上,天花板上都落满了,黑压压一层。用敌敌畏一熏,第二天一早死苍蝇铺满一地,踩上去吱吱响!一位中年教师还把我拉进了他的家门,非让我看看他的居住条件不可:十一二平方米的房间逼仄不说,楼上是卫生间,悬挂在他家天花板上的下水管道竟然不停地往下滴着污水!

        回报社后我把见到的情况讲了,但没有写稿子。当时晚报的编辑方针之一是,补日报之不足:日报报道过的事情,晚报就不再报道了。查卫生的消息第二天日报发了,还有一张垃圾堆上苍蝇飞舞的照片。

        “我们坚决不同意报道”

        那时候,晚报每天都能收到许多读者来信,其中不少可以为记者提供采访线索。

        韩玉琪记者给过我一封读者来信,让我去了解情况。来信是表扬一个医生的,说自己的孩子是脑瘫患儿,在该医生的治疗下情况有了很大好转云云。根据我肤浅的医学知识,我知道小儿脑瘫是母亲分娩时损害了婴儿脑细胞造成的,难以治愈。如果这个医生攻克了这个不治之症,无疑是个大新闻。

        我一大早赶到了医院,见到了那位医生。正当我兴致勃勃地听医生介绍情况时,医院的女院长闻讯赶来了。她说对于这个病的治疗还处于探索阶段,如果报纸报道出去,全国的病人都会来,医院承受不了,希望报纸慎重对待。我当时怎么说的已经记不清了,总之是很不以为然。女院长见我不肯接受她的意见,扶着椅子背站在那里,声音不大也不高,表情严肃地说:“我郑重地告诉你:医院坚决不同意报道。”说完她转身走了。我则僵在了那里。

        和女院长一起来的还有一位女干部,大概是医务处的。她和颜悦色地对我说,到目前为止,尚无一个病例可以证明该医生的方法是有效的。而且,这位医生自己的儿子就是脑瘫。她建议我再观察一段时间,如果确实有效,再报道也不晚。

        我接受了她的建议。和那位医生告别之前,我说我要给他介绍一位病人:我同学的弟弟就是脑瘫。他表示欢迎。

        同学的弟弟后来经他治疗了一段时间,结果证明:无效。在我正式从事新闻工作之后,“不轻信”成为了我的座右铭,很大程度上缘于这次采访。

        事后我想,那位写信的读者未必是要欺骗报纸,不过是想通过这种方式,换取医生为自己孩子更精心的治疗罢了。

        一个新生女婴的命运

        我还处理过一封读者来信,是一个男子写来的,说他新出生的女儿差点动一个大手术,一个中医大夫用中药把孩子的病治好了。

        在天坛南门的一栋楼房里,我找到了孩子的奶奶。她告诉我:几天前,她的儿媳妇生下一个女孩。老太太特别高兴,因为她就想要个孙女。女孩儿生下以后,一连三天,没有胎便,小肚子鼓得跟气球似的。区儿童医院治不了,转到了市儿童医院。医生诊断是先天性幽门梗阻,说必须动手术:剖腹,取掉两根肋骨,把胃切掉,做肠胃吻合。这可是刚刚出生三四天的婴儿啊,要动这么大的手术?奶奶断然不同意,对儿子说:你把孩子给我抱回来!

        孩子抱回来了,躺在襁褓里喘气,连哭的劲儿都没有了。奶奶看着心疼,说:“得,我为她去求个人吧。”

        他们家住五楼。一楼住着一位女医生。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大名叫王纬真,是酒仙桥电子管厂职工医院的。王医生正好在家。孩子的奶奶讲明来意,女医生随奶奶上楼看了女婴的情况,随即开了一个药方。孩子的爷爷连夜去药铺抓回药,按照王医生的嘱咐,把药放在酒盅里,加上水,上锅蒸。凉凉后,用吃鱼肝油的吸管,将药汁滴进孩子的嘴里。

        孩子是10点左右进的药,三四个小时之后,孩子排便了!一家人的高兴劲儿就不用说了:孩子有救了。一剂药只有三味,花了两角四分钱。之后王医生又给开了一剂药,第二个方子在前药方加了两味,前后两剂药一共花了五角多钱,拯救了女孩一条性命。

        什么药方如此神奇?好奇心驱使着我拜访了这位女中医。王医生是南方人,当时大约五十岁。她说她开的是“保命三黄汤”:大黄、黄连、黄芩各一克。在南方,新生儿无论有病无病,都可以吃的。

        为真实准确起见,我又去了市儿童医院。病房护士告诉我,确有一男子将患病女婴抱走了,也没有办出院手续。她们说,那男子早晚还得把孩子抱回来。

        我核对准确了事实,写了稿子,却没有见报。老记者大概怕对大医院影响不好,没让发。

        这么多年过去了,当年的那个女婴已经人到中年了。那位女中医好人长寿,应该年近九旬了。

        《北京晚报》,从一开始就是北京市民的报纸。人们依靠这张报纸,信赖这张报纸。有好事,他们愿意和晚报分享;有困难,他们愿意求晚报帮忙。这么多年过去了,晚报在北京市民心中的分量变了么?

        我相信:没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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