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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登报了

        果然,于德顺收拾完,就叫上跑海帮,挨家挨户淘粪洗马桶。

        等他们忙活完,福禄和于德顺带我们去了安定门外的粪摊。去得太晚,不少已经卖光收摊,剩下几个卖粪干的小孩,懒洋洋地摇着扇子赶苍蝇。

        我在一个粪摊前蹲下,看了看荆条圆盘里的黑紫色的粪干,问于德顺:“怎么看纯不纯?”

        于德顺从地下捡了根麦秸管儿,弹弹灰,放嘴里吹了两下,插在一块粪干上。

        他捏着麦秸管儿,斜趴下身子,噘嘴凑上去,衔住麦秸管,腮帮子动了几下。

        站起身,于德顺拉我到一边,吐掉麦秸管儿,说:“兑的,吸不动。”

        我不太明白,但也不想问。

        又看了几个摊子,于德顺要么拿手搓搓,要么试着吸两下,没一家纯粪。

        方家胡同打架的事竟登了报,题名叫《粪业乱象环生,粪道亟须整改》。

        新闻里还表扬了于德顺和福禄,说是警察厅很重视粪霸垄断粪道的事,正在讨论行业整改。

        福禄很兴奋,拿着报纸哗啦啦地翻。

        小宝笑他:“翻得那么响,认识上头写啥吗?报纸都只是说说,别当真。”

        福禄说:“打个架都成名人了,咱们这事肯定能成,南净粪厂那群混蛋肯定要完蛋!”

        我问:“什么事能成?”

        于德顺笑了一声,说:“这事要闹大,才能教训粪厂。”

        说完,他拿起报纸,指着评论版,问我能不能写写南净粪厂造假粪的事儿。

        我说,写写倒可以,但不一定管用。

        他俩走后,我问小宝,于德顺识字吗。小宝说:“念过半俩月私塾,算不上识字,但是懂得多。”

        我没再多问,翻开报纸看新闻。

        北京出了件比淘粪更大的事:直奉联军打到了天津。

        傍晚,我写了篇关于南净粪厂造假和粪夫杀人案的稿子,送去了《白日新闻》报社。

        《白日新闻》一早就登出了稿子,我买了份报,叫上小宝,一起去京师警察厅。

        拉车的走到天安门,停下车,说前面堵了。

        下车一看,长安街上堵了一大群当兵的,拉着大炮往东走。

        小宝问我,是不是真要打仗。我说:“打进来也没事,闹腾不大。”

        过了长安街,看见警察厅门口坐了一群人,全是南净粪厂的粪夫,至少有五百人。                   (25)  

  • 小军阀

        爷爷本名李明星。一个家中只拥有少量土地的农户给孩子起这么鲜亮的名字,绝无现时人们对“明星”二字的敏感与虚张,那不过是按家谱“明”字辈排序,爷爷是老大,谓之“明星”,二爷和三爷分别谓之“明亮”和“明月”。濮阳豆村集李家门内的三个兄弟,数爷爷脑筋活络。大约是一九零七年,紫禁城里还坐着清朝的皇帝,十八岁的爷爷扛起一个包袱卷,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黄河故道上凋敝的村庄。

        爷爷形单影只,河南河北辗转流离,最终落脚京城,在北洋陆军一个学兵连谋得一个学位。所谓“学兵连”,是当年北洋新军师从德日,在军内推行的一种学兵制度。学兵连所传授的虽是生吞活剥的夷人之技,学制也或长或短,但这种训练军官的学兵制度培植起北洋新军盘根错节的人际网络。查阅史料,北洋陆军学兵速成尚需一年半载,正规学兵则和今日大学本科相当,费时四年。爷爷所入的学兵连是何学制已无从查考,但透过那一册不惜工本的《学兵连花名册》,不难体会爷爷的那一帮弟兄交情的深厚与勾连的紧密。

        爷爷二十六岁于学兵连学成结业,那一年是一九一五年。若按四年学制计算,爷爷入学兵连那一年正好赶上了辛亥革命。至于说学兵连那一帮弟兄情同手足,有一事可引以为证。学兵连结业之后,爷爷将城西骆驼于家的大闺女、即奶奶于素琴迎娶进门。而奶奶最小的妹妹,我们称之为姨奶奶,也嫁给了学兵连另一位张姓兄弟。此人后来在奉系军阀张作霖手下做事,平步青云,姨奶奶也随夫去了东北。无奈那张姓兄弟官运亨通寿数却短,没几年病殁军中。作了寡妇的姨奶奶回返京城。这是题外话了。

        辛亥革命后,天下纷争,派阀林立。一个从穷乡僻壤莽闯误撞到北平学兵的穷小子,敢有何等救世济人的抱负?恐怕,学兵连那一班摸爬滚打的弟兄才是爷爷日后安身立命的主要凭藉。只可惜,爷爷混迹于北洋新军的哪支队伍?又为何东北山西的四处游走?详情已无从查考。

        据传,爷爷在旧军队中司职营长,或许还有一个相当于团长的官阶。是故,父亲于一九三九年参加革命之初填写履历表,成分一栏填的便是“小军阀”。要说,给一个在旧军队中扛枪混饭吃的小官儿戴上一顶“军阀”的帽子,岂不夸张?所幸,一九四八年整党运动,组织上对“军阀”一词更新了认识,父亲的成分一栏也由“小军阀”改成了“中农”。

        父亲的“中农”成分,来自于豆村集李家拥有的土地数量。家里原有耕地七亩余,父亲参军后奶奶无力耕种,卖掉了三亩,剩下四亩半。幸好只剩下四亩半,而且是打不出多少粮食的薄沙地。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