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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珍藏着艾青的签题本

        惭愧得很,上大学一年多后,才知道“艾青”这个名字。

        我们这一代的知识谱系(假若可说“知识谱系”的话),是在特殊的年代形成的。中学时就要下乡插队,书店只剩几本大小开本的红皮书和几本“样板”诗歌小说,可以想象有多单调平板。不知艾青,是时代对人的缺憾。

        上世纪七十年代末,书禁尚未大开,但图书馆已有宽松的氛围。书目卡片上,被打×的“封资修黑货”赫然在目。出于渴望,也有好奇,便借出来读。当时借阅的书籍偏向于诗歌,大概是生存环境及知识修养所致,总喜欢读些新诗,且是中国现代文人的新诗。

        读来读去总不过瘾,又去借外国诗歌。因为时代的缘故,外国诗歌的数量也有限,集中在苏联“老大哥”一国。那时“胃口”比较大,陆陆续续将库存的这部分诗歌读了十之七八,普希金、莱蒙托夫、涅克拉索夫、丘特切夫、叶赛宁……为其中沉郁、辽远的气息所染,渐渐成了心性的一部分。

        一天,借到一本名为“艾青”的诗选,因是国人所作,倒没有太在意。不料在宿舍一读便放不下,感奋、激动。嫌宿舍吵嚷,又赶到教室,一个人躲在最后一排,使劲地读。不记得多长时间,竟一口气读完。

        从此,艾青的诗走进了我的世界。

        跑遍全城买到《艾青诗选》

        印象极深的,是《大堰河——我的保姆》、《复活的土地》、《雪落在中国的土地上》、《我爱这土地》等几首诗歌。“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的沉郁;“没有一个人的痛苦会比我更甚的——我忠实于时代,献身于时代……为了它的到来,我愿意交付出我的生命……甚至想仰卧在地面上/让它的脚像马蹄一样踩过我的胸膛”的昂奋;“在北方/乞丐伸着永不缩回的手/乌黑的手/要求施舍一个铜子/向任何人/甚至那掏不出一个铜子的兵士”的揪人形象……那来自中国大地的艰难呼吸,以及弥漫在诗歌中的忧郁气息和炽烈情绪,使自己内在幽深处的沉睡心性被强烈唤醒,被震荡,久久跃动不息。

        当时的好书都不容易得到,只能将一些篇幅短一点的诗章尽量抄录下来。这部五十年代的集子,在我手中压了很久不忍归还。多次反复,一些诗作已可背诵,几篇长些的也读得极畅,自以为相当熟识了,然后,我再去搜寻其他标着“艾青”的集子。

        一九八一年五月的一天中午,一位家住西安城里的同学回宿舍,居然从书包里掏出一本崭新的《艾青诗选》。我欣喜若狂,几乎从架子床上跌下,问他在哪儿买的,他说钟楼书店。我抢过他手中的自行车钥匙,一路狂奔钟楼。奇怪,书店楼上楼下跑了几个圈,我死活也没找到这部书。问营业员,说书太多,“不知道”。莫非这么快就有多位识货者捷足先登?

        出了钟楼书店,万般不甘心,骑着自行车满大街寻找书店。中午出发,跑到已近黄昏了,还不死心。记得南郊小寨有个小书店,不知还开着门不?去瞄一眼也成,不然心如何能安?也是巧了,一进门,稀稀拉拉的书柜上,就斜靠着两本《艾青诗选》,真是让人喜出望外。取过一看,似乎封面设计和装潢都一样,可怎么觉着没有同学的那一册“气派”?翻到后边一看,定价也低了一两毛,才发现这是个小三十二开本。太不得劲了,艾青的书咋能用这开本?可没有其他,又不能空手而归,只好先买下。

        这应该是改革开放后出版的第一本艾青选集吧。各个时期的作品都选了部分,由当时的“老大”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版权页上是“1979年7月北京第一版 1981年1月北京第1次印刷”。书封是白底,左下一幅森林图景:风入其间,草木动摇;树干挺立,枝杈短秃,似乎经历了无数风雨;地底草叶并不俯首,随风摇曳,似向上招展,又似迎接,看去沉郁,却有愈挫愈奋的企盼姿态。后来听人说这幅图出自艾青手笔,艾青其实先从事绘画,在法国也是学画去了,后来才动笔写诗。

        回到宿舍后,不满的心情更强烈了。同学的书是大三十二开,我的是小的。大的当然“阔气”,翻着手感舒服许多,小的有委屈感。比来比去,觉着我这么喜欢艾青,大开本真该是我的。可他回来在上面签了时间,姓名,换不了,这在我是个遗憾,尽管两者内容一模一样。这一天,扉页上的字迹留下了具体日子:“八一,五,廿三于小寨”。

        多次向《读者文摘》荐稿

        后来,我又追着买回艾青复出后新写的诗作《归来的歌》,还有一部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的《诗论》(1980年8月第1版)。这部书是艾青的诗歌识见表达,我曾在图书馆借到一个老版本,那写于抗战期间的“诗论”短句,有哲思、富情采,我在笔记本上抄录不少。“问题不在你写什么,而是在你怎么写,在你怎样看世界,在你从怎样的角度上看世界,在你以怎样的姿态去拥抱世界……”“对主题没有爱情,不会产生健康的完美的作品。”“为要表演主题有所苦恼,有如孕妇要为怀孕有所苦恼一样。”“诗的旋律,就是生活的旋律;诗的音节,就是生活的拍节。”“我生活着,故我歌唱。”这种语言和形式的表达,深深地魅惑着年轻的心,对艾青的喜爱,是进一步加深了。

        到处逢人说艾青。宿舍同学看着我的狂热,便开起了玩笑。一天晚上从教室回来,一位年龄大些的同学一本正经地说,系里来通知了,过两天艾青来我校做报告。我追问再三,信以为真。当时大学以请学者名家给学子讲课为开阔视野之途径。艾青是多有影响力的诗人啊,请他来不算意外。

        我将存藏的几册艾青诗集全翻出来,希望听完报告后能获得诗人签名,为此还在架子床上遐想许久。事后知道是诳我,倒没有生气,只是增添了不能见到大诗人的遗憾。

        毕业后回乡工作,又见到一本新版的《艾青诗选》,仍是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其中说明“本书一九七九年七月初版,一九八一年重印。这次再版,由作者抽换三十余首诗作,并重新进行编排。”没有犹豫便购存下来。这次新版换了封面,用布纹般浅灰竖纹路铺底,以艾青毛笔手迹签名占据从中上往下右部分,左下用印刷体“诗选”二字,下面拉一条黄线。“艾青”二字,显著突出,很是抢眼。应该是审美意识增强,书的扉页和内封两页,由颜仲的一幅艾青手执香烟的木刻连接,内封后面还附有多幅诗人年轻到老年独自或与他人的照片,还有一张录着诗作的作者手迹。整本书纸质也较上一版光洁,看相及抚手感舒服许多。若以今天的眼光看,没有彩色,图片也不甚清晰,可时代如此,在当时,这已经是很高规格的待遇了。略略使人不满足的,是此版虽为大三十二开,却只是天地增加,左右依然如小开本,给人狭长感觉,这大约是同学那个大开本留下的印象吧。

        如此喜爱艾青的诗歌,使我有让更多人也喜爱的强烈欲望。甘肃的那本《读者文摘》(现在更名《读者》),当时极为风靡。它主要采用读者荐稿,我便陆续将艾青《我爱这土地》、《礁石》、《树》等多首诗作寄去。大约有同好,《读者文摘》编辑将这些诗作一一刊出。

        《读者文摘》每次刊登艾青的诗作,我都欢欣鼓舞,为能让更多的人领略艾青的诗歌而由衷地高兴。

        艾青邮来亲笔题字

        喜爱艾青的诗歌,也使我产生了希望亲炙诗人的愿望,这当然太困难。我只能多多购存阅读他的诗歌及其他作品,以及有关他的种种著述,但这仍不能满足焦渴的心情。到了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我受强烈获得的念头支配,将在大学购存的《艾青诗选》及《诗论》两书包裹起来,冒失地寄往我认为艾青应该接收到的《诗刊》编辑部,希望他们转致诗人。附函中,我提出希望得到诗人题字,希望通过这种形式,表达对诗人的尊崇和接近。

        不久,一件用“中国作家协会”信封,落款是“艾”的邮件寄回。从邮件字体看,是诗人亲笔无疑。赶紧打开,两部书的扉页,从右到左,竖着用毛笔题写着两行诗句:时间顺流而下,生活逆水行舟。

        这是艾青对生命过程的形象概括。是否我在信中提出过要求,现在记得不很清楚了,不过我早就喜欢此诗句的生动具象,富有哲思和高度凝练。诗句左下“艾青”署名下边,钤着一方篆字的诗人印章。得到了!还是奢侈的毛笔题字。可也略有遗憾,诗人在《诗论》上的题字,极见功夫,但扉页纸张硬滑,不受墨,第一字“时”墨汁流了,笔画浑结了一些,诗人还用粉笔沾濡过。其他一些笔墨和印色,也略略沾到了复着的页面上。看到这里,心里颇为自责,当时人们已经长久少用写起来费神费事的毛笔了,这实在给年长的诗人添加了许多麻烦。

        随着年龄的增长,我对知识的渴求愈发强烈,精力体力却总不如前。艾青这蕴涵丰富的诗句便更耐人寻味。生活中,诗似乎离得越来越远,但常常翻读,那情境神韵,深邃哲思,仍抚慰和滋养着心田,使生命之琴铮琮鸣响。此时更感觉到:人,离不开诗。

        再往后,我还购存了时代文艺出版社“中国现代文学名家名篇书系”中的《艾青诗文名篇》、高瑛所著《我和艾青的故事》、诗人手迹《旅行日记》等。《旅行日记》是艾青1954年前往智利参加大诗人聂鲁达五十寿辰纪念活动过程的记述,用“代序”的说法:“这不是人们概念中的那种日记,它由一些札记、散论、随笔和诗歌的断章组成,是诗人式的——随意、跳跃、简约、生动,这是一种独特的文体。”后来我通过此书的原始记述,加上其他大量资料,写出一篇《拉美潮汛与东方和平之风——艾青与巴勃罗·聂鲁达》的万余字文章,向我心仪的诗人表达由衷的敬意。

        艾青总是微笑着迎接每一个他反复唱颂的“黎明”,一如他笔下的“礁石”。当然,我再也不敢给诗人寄书求签字了。前次的麻烦使我有着很深的抱歉心情。尽管笔触依然灵动、鲜活,可当时艾青已过八旬。对于长者的尊敬让我不愿打搅他,使他可以用有限的余力,为我们留下夕阳自有的绚烂彩色。对于诗人艾青,这是可以无限期待向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