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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思情筑梦甘为牛

        很早就想写些文字给我的好友,以慰藉他抗争病魔的顽强和乐观。不料,文章尚未完成,他却仙逝了!不久前,梦中相见,似乎提及我给他写传记之事。自责食言。我下决心,抛掉一切杂事,把在他生前已写就的部分发表出来,算是忍痛纪念吧!

        他,文思聪敏,幽默倜傥,热情如火,勤恳如牛。

        他是我38年的好友,著名编剧、诗人、书法家谢逢松。

        此前我去看望他,85岁的人了,精神尚好,只是重病在身,生活难以自理,无法语言交流。他坐在椅子上,呆呆地看着我,嘴唇艰难地动了几下,不用人猜测,我知道,他是在叫我名字。

        我握住他干瘦而有力的手,往事如幕幕画面,飞逝闪回。也就是这只手,写就了《战斗的年华》《电梯上》《高楼边》《红墙外》等电影剧本,更写就了他思情满怀、如梦如痴的六部八集电影剧本《红楼梦》。

        我当时正在编辑《当代电视》。我向他约稿,请他写写改编这部浸透着血和泪的肝胆之作的甘苦。不几日,我便拿到他炙手可热,似乎还闪烁着泪痕的手稿《红楼梦,白楼泪》。我读着,依稀看到他为改编这部《梦》著,所抽的辛酸的丝,所筑的甜蜜的梦。五年的拼博,他把自己关在保定市一座孤独的小白楼里,伴随他的只有一张冰冷的乒乓球台子。他为宝玉的痴而惜,为黛玉的情而叹;他看到了荣禧堂的残暴,蘅芜苑的伪善,潇湘馆的孱弱,大观园温柔缨簪之后的风刀霜剑。他跟我探讨过,“大家都认为曹公写宝玉是在写自己,其实不然;黛玉才是曹公的写真!”乍一听,我以为老谢又在狂想——他是个充满奇思妙想的人。但仔细一琢磨,有道理。他真是钻进曹雪芹肚子里的孙悟空!

        跟老谢聊天,他会时不时地发出一两句令人振聋发聩的奇谈怪论。然而,如不小心,就会让这些闪烁着智慧之光的见解丢失。最触动我的是他那五年中无法弥补的痛苦,那是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切肤剧痛!他心爱的女儿谢骅,在那期间重病在医院。可他为了赶任务,不得不在小白楼苦苦地挣扎,剧组正等米下锅呢!

        女儿的病愈重了,他还在苦干;女儿的生日了(她直觉这是她人生中最后一个生日了),他依然无法动身,只好含泪打长途“祝贺”;医院发病危通知了,他咬牙放下手稿,急奔北影仿清楼,完成等拍的黛玉咯血命逼黄泉一节,狂赶医院,女儿抗争病魔到最后一息,“到近黎明时,最后给我们说了一句话:‘你们三个都在这里,我很高兴!’……‘白发人哭黑发人的悲惨遭遇,这一次落到我的身上了’。”

        30年过去,怀着思儿之痛,老谢又拼搏着,直到自己也倒在床上!

        时至2000年后。正是可以和莎士比亚媲美的悲剧大师汤显祖诞辰四百年之际,老谢找到我,说出一个惊世骇俗的想法:他想改编元杂剧《牡丹亭》,把一向以昆曲著称的折子戏,搬上银幕。我被他的激情感染得只顾兴奋,却不知这个伟大梦想在后来碰了多少壁!花了多大气力,依然搁浅!

        有报道,“世界瞩目的悲剧大师汤显祖诞辰四百周年之际,在美国纽约的剧场里,通宵达旦三天三夜上演了昆剧《牡丹亭》。观众为之大哗……”

        这是个振奋人心的消息!我被老谢的激情深深打动了。

        我们开始列提纲,找感觉,查资料,设场景。老谢开动他的充满丰富想象的大脑机器,构想出“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的美妙绝伦的故事开场:绣楼外,后花园,牡丹亭,花丛中飞起一对白花蝴蝶,它们自由自在地翩翩起舞,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在灿烂的春光中,闪动着美的旋律。随着轻柔的筝曲,传来一阵阵清脆、羞怯的一对少女的笑声……

        按照老谢的构思,花了几个月的时间,终于完成了二十集的电视剧本。开始找资金,筹拍。但是,我们打印了不知多少故事梗概,根据要求,修改成二十四集、二十六集等多种版本。找了不知多少投资者,都被不时尚,不刺激,不性感,谢绝。某地方电视台闻讯而来,让我带上剧本,到一家影视公司商谈合作事宜。结果呢,几个编剧围阅剧本,点头称赞,要我留下剧本,他们商量如何拍摄,却不谈合作之事。我一看不好,立即撤退。

        老谢不死心,背着剧本,到广东找投资者。不成想,一次外出,遇上小偷,把他珍贵的书法作品和证件、现金全偷走了。他气急败坏地写了封信给小偷,信就留在丢包裹的地方。大概意思是:小偷先生,久违了。你可能一时窘迫,拿了我的包裹,我不怪你。但是,请把我的证件还给我,那些对你也没用。我的书法作品,你也看不懂,还给我,谢谢了!钱你都拿走吧。

        这种幽默的索物方式,是老谢的独家发明!

        东西是要不回来的,但老谢的肚量和高洁的人品却因此流传于世了!

        《牡丹亭》命运多舛,是老谢十几年未圆之梦。

        何时得以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