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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试墨 画猫

        中国画的四种工具是笔墨纸砚,要想画好中国画,对这四种工具的研究必不可少。

        纸是承载工具,笔是操作工具,砚是用来磨墨的辅助工具,这三者在欣赏层面来说,对作品本身并没有太大影响。而对一般欣赏者来说,看画就是看画,不用分别它是画在乾隆纸上还是画在迁安纸上,是用山马笔画的还是用大白云画的,墨是用端砚研的还是用歙砚研的(如果不是墨汁的活)。这四种工具在作品上被最终呈现出来的,只有墨(包括颜色),所以,墨对中国画的重要性,怎么拔高都不过分。

        当然在创作层面,笔墨纸的重要性几乎是等同的,没有顺手的笔就画不出可心的线条,没有好用的纸就出不了应有的效果,墨色的重要性更是不言而喻。但是当今的书画家,似乎最不重视、最想不起来研究的,就是墨。

        不信随便找个书画界的高手问问,他能用手一摸就知道哪种纸的效果好;水平再高点的,一眼就能看出这是一百年的老纸还是二百年的老纸,是哪个省的哪种材质的哪种纸。他也能区分笔的材质,知道羊毛、黄鼠狼毛做的笔有完全不同的吸水性和弹性。但他们对墨的研究和讲究,远远落后于对纸笔的研究和讲究,甚至比不上案头那块重金买来却从来不用的砚台。

        提到墨,他们会说:“这个墨香,好一点;那个墨臭,是便宜墨。”或者说:“这个墨胶性太大,拉不开笔,不好用;那个墨胶性小一点,好用。”关于墨的知识,他们可能会告诉你:“一得阁就行,云头艳挺好,日本玄宗最贵,效果不错。”他们嘴里说的墨,都是墨汁。

        这是墨的悲哀,是中国两千年底蕴深厚、内涵精微的制墨史的悲哀。

        二

        早先看书时,我发现近代有些画家挑墨挑得厉害,墨不佳干脆不画。还有人穷尽一生追求乾隆古墨,追求到了就用掉——这是追求工具的心态,而不是收藏的心态。这让我觉得平时不太注意的墨,其实大有可研究之处。

        有一次听专家说:“鉴定古字画第一眼看墨,要是用墨汁画的那就肯定是假的了。”我去博物馆看明画、清画、民国画,怎么也看不出那些墨色和墨汁有什么不同,这让我下定决心开始研究墨。虽然我从小粗通书画,但用墨用了二十多年后才想到要仔细研究墨,而且直接因素居然是想学鉴定,而不是针对画画这件事本身,也算各人有各人的机缘。

        感谢科技进步,网上可以搜集到很多资料,虽然不一定准确,但也提供了大量可以参考的内容。在网上也能遇见同道,比如“中国文房天下”这个网站,总版主老四先生就是墨中高手,也肯在网上分享经验。他说要知道墨色好坏,必须多试墨,试到一定程度自然就会理解,光听讲、光看文章、光看图片,都没用。

        确实难!古往今来,墨的配方不同,工艺不同,加的药材不同,加的炭黑也不同。摆在你面前同样两条墨,大小一样、花纹图案一样、重量一样、开裂程度一样、描金氧化程度一样、边款一样,可能是不同年代、不同墨厂、不同工艺、不同烟料生产出来的完全不同的墨。所以磨出来的效果千差万别,价钱当然也是天上地下。

        你不试,怎么能懂?

        有人说手头重一点儿的墨就好一点。这话不准确,有些日本墨很轻,磨出来效果也很好。

        有人说看磨口,磨口好的就是好墨,这也不一定。我见过很多磨口很差但纸上效果很好的墨,也见过很多磨口很好而纸上效果很差的墨。当然前提是得知道什么样的磨口叫好。

        有人说看描金,描金精彩的就是好墨。不是好墨不必花心思细细描金,这和“好玉上好工”是一个道理。但是墨和玉到底不一样,玉就是摆着的,墨可是要用的。很多套墨描金极佳,卖得也不便宜,但烟料一般。因为套墨也是收藏品,是不用的。往往套墨的烟料都一般。

        有人说老墨就是好墨,这话更不准确。墨放置几十年,胶褪掉一些,用起来是比较舒服,但差东西放一百年也是差东西。而且民国国力衰弱,同时外洋机器进入,低价炭黑(洋烟)进入,哪儿有那么多精工细作的好墨?事实上那时的绝大多数墨都很差,看看那些民国画家追求好墨的渴望脸就知道了。

        有人说上世纪八十年代的超顶漆烟、油烟一零一都是好墨,这话还是不准确。同一时期同一标号的墨可能连基本墨色都不同,更不要说好坏了。

        有人说墨块和墨汁比都是好墨,是研的墨就比墨汁强,这话依然不准确。世界上最了解你的人是你的对手,墨汁的长处和短处,光使墨汁,不大量研墨试墨,是体会不到的。而且据说很多好的日本墨汁,都是用墨块研出来再装瓶的。

        有人说乾隆墨都是好墨。这话准不准确我不知道,因为我没大量用过。那个,您大量用过?

        还是那句话,你不试,怎么能懂?

        三

        一两年来,我试墨近二百种,现在才对墨色有了一点点了解,常人眼中的黑,在我眼中已经有了千变万化。但也只是笔底下知道什么墨好用而已,离真正了解墨的高手还差得太远。

        恩师李燕先生曾对我说:“你先别研究墨呢,先研究画,拿墨汁画好了再说。”此是至言,无论拿什么材料画,先得水平高。而且现在有些墨汁,表现确实很好。就经济、方便和效果三方面论,买瓶好点的墨汁确是不错的选择。但我还是试了一大堆墨,不以试墨为目的,以提高画技为目的吧。

        毕竟古往今来,绝顶高手都是不择纸笔的。纵然秃笔糙纸,信笔写来就是神品,随手画来就是佳作。但他们一定是从择纸笔的阶段走过来的。

        我有一方印章,也算是我的艺术见解,叫“无渐不顿无工不写”:没有渐悟的过程,就没有顿悟;没有工细的功夫,就画不好写意。当然这个工细不是工笔,是研究形体准确和结构准确的意思。

        虽然最终表现也许一般人看起来差不太多,但好墨块与好墨汁比,总体来说我觉得还是有三个优点:

        第一,墨块是手工研磨的,墨的颗粒再细也会比纯机器工业做得粗些,所以一笔之内,浓淡变化丰富。而墨汁的墨色再好,一笔之内,浓淡是分布较为平均的。当然这个弱点可以用技术补充,需要有好的用笔、调墨的手段。

        第二,墨块的用胶比较合适。再淡的墨,一笔下来,水走墨留,笔触都极清楚。而墨汁加水一淡,很容易洇,看不清笔触,这对于“每一笔都要是书法用笔”的写意画来说是弱点。好墨块研出的墨,无论多淡,都像用薄纱剪出那一笔的形状,放在纸上,层层叠加、清清透透、丝毫不乱。所以画山水的,似乎更需要好墨。

        第三,墨块都是动物胶,画出来之后,天长日久,越氧化越好看,所以研墨创作的书画几十年下来,越来越黑亮、深沉。而墨汁大多是化学胶,天长日久,墨色越来越发灰。当然这条我没自己验证过,我画画时间太短,只是聊备一说。

        四

        我爱画猫,在试墨时,我有意每种墨都画一种不同姿态的猫,集成一沓,既是墨谱,又是猫谱。试了近二百种墨,画了近二百种姿势的猫,还在试新收的旧墨,画新姿势的猫。到一定数量后,新品种的墨不易得,新姿势的猫更不易得,偶一得之,其乐无穷。

        一定有新学书画的朋友,像我以前刚研墨时一样分不清墨色,不知道研的墨怎么就比墨汁好,也不知道研不同的墨块有什么不同的表现。我愿意把我的这些试墨的画贡献出来,供大家参考和研究。

        所有的画都是纯墨的,避免颜色对墨色产生干扰;墨的年代标号等基础参数基本能保证准确;纸也都是同一种纸,是翻出来的一刀戊子年的红星玉版净皮单宣。

        当然,我的笔墨技法有限,形也不准,开始时研墨的方法也有问题,比如研不透、不醒墨之类。画上的墨色,只能是参考。有的墨我也画过两次,心得都随手写在纸上,如果有愿意研究的朋友,不应错过。

        心得也只是个人不成熟的心得,不算对墨厂和墨的品评和判定。我说是佳墨的,大约就是佳墨;我说非佳墨的,墨厂、专家、商家、同道也别因此生气才好。

        看一墙千姿百态的猫,赏一墙千变万化的墨色,不亦快哉!

  • “扔”钞票

        在旧金山,我去住处附近的五金店买一把门锁。印度裔店员站在收款机后报价:加上购物税要付10.84美元。我掏出钱包,里面塞着十多张一元钞票,我数一张往柜台上放一张,一共放下十一张。男性店员收下,低声说:“谢谢,但以后请不要向我扔钱……”我怕误会,问他是不是对我说的,因为在我背后还排着两位顾客。他回答:“是。”我连忙说:“对不起,请原谅。”

        吃收款员的瘪,这是平生以来的第二次。第一次是十多年前我去加油站加油,因急于上班,付款时的动作急了些,也是边数钞票边放在柜台上。拉丁美洲裔姑娘操着西班牙语口音的英语,冷冷地对我说:“你不能这样付钱。”我问:“那该怎么付?”“请放到我手里。”我憋着怒气照办了。如果不赶时间,我真想找加油站经理投诉:“你请了一个专门和顾客过不去的捣蛋人。”因事近于“动辄得咎”,后来我郑重其事地和几位朋友谈论,看究竟谁是谁非。朋友们的反应是一致的:你没什么不对,那姑娘有点“作”。

        两件事合起来说。细细检讨,错还是在我。关键处是柜台太矮,我拿钱包的手离它一尺多,我贪图省事,没有把手离近柜台,离手后钞票从空中“降落”,近似于“扔”。作为收款人,视之为“受辱”,并不悖于常情。

        大人和小孩子谈话,道理与此近似。因高度相差悬殊,前者如果直立,后者就要仰头;前者弯腰以就,是折中,但还是不到位。正确的做法当是或跪、或蹲、或坐,力求二者处于差不多一致的高度,以示对孩子的尊重。

        回到付款这一频繁发生的细节,正确的做法:把钞票放在柜台上或收款员的手上,接触柜台或收款员的手前,钞票离手是忌讳。如果用力过大,近于“摔”;如果钞票“飞”过去,那是居高临下的“施舍”,会让对方感到自己受蔑视、被冒犯。

        使我醒悟的是“换了一个角度”。一次在中餐馆就餐,侍应生贪方便,隔着桌子把菜单抛过来。我差点当场训他:“你是在侍候牲口吗?”又有一次我开车接一个朋友去看演出,他坐在后座,我从前座把一本书递给他,因手够不着,便抛过去,精装本重重跌在座位上。我顿时明白,即使“熟不拘礼”,这粗鲁也是不可原谅的。

        深入一层看,店员和顾客的关系,前者一般是自认“低”一等的,此即“顾客是上帝”。位置上的差异,放在对自己尊严过分在乎的人身上,则容易引起反感。美国的政客为了争取选票,在公众场合绝不做让服务业从业员感到自己“低贱”的事,他们明白越是“底层”,越要赋予其尊严。他们给街旁乞丐送钱时必会弯腰,小心翼翼地把钞票放到地上的钵子里。如做法相反,直着腰杆,远距离把硬币投出,那“哐啷”的响声,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但凡损害别人的尊严,事情再小也要不得,即使是持“无意”、“下意识动作”等理由。明人笔记中有这样一则:“三杨(指明宣宗时三位阁老,他们都姓杨)当国时,有一妓名齐雅秀,性最慧巧,众谓之曰:‘汝能使三位阁老笑乎?’对曰:‘我一入就令笑也。’一日被唤进见,问何以来迟,对曰:‘在家看《列女传》。’三公闻之,果大笑。”我读完也想笑,但随即警惕地自问:这“慧巧”可算得上是高难度,我能仿效吗?她捐弃人之为人的底线才做得到。是的,自嘲至此,堪称无敌,可是有多少人能这么豁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