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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艾芜题字的《文学手册》

        ■杨建民

        艾芜,是笔者读书以来一个富于异彩的名字。

        这“异彩”,首先是艾芜笔下南国的色调。尽管《南行记》中记述主人公的生存窘境,读来着实令人不堪,可在其他多篇涉及云南以及缅甸等地的风物——大叶翻卷的芭蕉、绿色绚丽的树林、雨后令人心醉的湛蓝晴空……还是异常引人向往的。此外,从《南行记》及其他多本作品表现出的作者曲折艰辛的游历生活,更给了缺少人生历练的笔者一种非同寻常的感受和“阅历”。这两方面的描述,给在特殊年代中未曾接受多少文学养分的笔者留下强烈印象。

        以艾芜为写作榜样

        说起接触艾芜的作品,因为时代特色,已经是很晚的事了。中学期间,虽偶尔听过“艾芜”的名字,可未看到过他的作品。“文革”后从插队的农村考入大学,在中国现代文学史课上,才确切知道了这位作家有哪些作品。当时读书,完全可用“狂热”形容。只要有书,更不用说“文学史”上提到名字的人物作品,恨不得从图书馆统统借来一读,也可形容为“吞”。于是,艾芜名下的《南行记》、《夜景》、《丰饶的原野》、《我的青年时代》,甚至一九四九年后记述出国感受的《欧行记》……不是系统的,而是到图书馆借出一本算一本地读。一段时日下来,才算是略略“认识”了这位“善于把抒情、写景叙事和刻画人物结合在一起,画出了一幅幅富有鲜明地方色彩的边境和异国的图景”的作家,才算是读懂了这位有着传奇阅历和杰出文字的作家。

        可说实在的,那时需要读和可读的东西太多。除去中国古代、近现代的众多作品,还有外国的古典作品和各种刚刚进入中国的西方现代作品……真是令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青年时期,尤其容易受到时代风潮冲击,追逐“现代”“魔幻”“印象”等诸多新异流派,占据了许多时光。艾芜等许多中国近现代名家的作品,渐渐“不觉新鲜”(“李杜诗篇万口传,至今已觉不新鲜”),沉入一派作品的浑茫河流之间。

        可一切真正根植于大地的作品,难于轻易磨灭。笔者大学毕业后,想试着写点东西,挑挑拣拣,还是寻到了艾芜这样从底层挣扎走出的作家。以他为榜样,进行着各类体裁的写作尝试。这时,我得到了一册艾芜的《文学手册》。

        这册由湖南人民出版社一九八一年新版的《文学手册》(笔者所存为一九八三年二月第三次印刷本),据艾芜自己讲:“是我在一九四二年四月十二日以前写成的。其中有我对于文学的看法,有我学习写作的经验,有我对于写作技巧的探讨。”学习写作,还能有比杰出作家的谈论更加切实有益的吗?出版社正是基于这种需要,认真重版了此书。说“认真”,因为该版本两种装帧印制:一“平装”,一“简易精装”。这简易精装,其实就是书的封面下,加了薄薄一页硬纸板,用书舌包折。这样看起来封面就比较平展,也略微“挺括”些。这在今天看来是太寒碜了,可在当年的条件下,已经是较高的待遇。相较于平装,多掏六分钱,以六角三分购下了这本看去较为不错的“简易精装”本。

        时至今日仍有学习价值

        接下来一段时间,我认真阅读起此书来。这册不大的本子,并非文论家的理论阐述和广征博引,而是针对一个个不大却实际的写作问题进行讨论,所以每个章节的篇幅都不大,有时几页,有时就一页甚至半页,点到为止。虽然从题目看,这些文论家们也在写,可因为艾芜从底层走出,写作经验对初学者而言,更为实际而富于启发。

        《文学手册》出版已久,内容大家熟悉,不必复述。笔者今天翻读它,见到当时阅读中的许多勾画及感语,觉着可以较好说明这本书的意义和价值。在谈到阅读“从影响到自己创造”一节,笔者将其中几点用笔勾画:“我以为第一,就该向多种杰作学习,不应停在一两种杰作上面。第二应该研究现实社会、现实人生,选择真实的题材。第三,我们要切实使用当时民众所说的言语。第四,我们要扩大我们的认识,加深我们的思想,建立我们自己的宇宙观、人生观。第五,写作的时候,要让题材本身应完成的样式去表现它,不要拿我们心中已有的样式去套它。”笔者引述有节略,其实这几乎是这个问题的全部文字。说其“要言不烦”,绝非虚誉。

        说到“怎样反映现实”,艾芜认为作家可以不同:“巴尔扎克的成功,是他不像蒲松龄似的,只拿现实的东西,去将就他的主观的见解,而是他肯把主观的见解去接受现实的纠正,同时还用自然科学家的态度去接近现实。”在“关于风景的描写”一节,艾芜的表述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只将风景的特点写出来就是,无须十分详尽。如写荒凉的庙子,以写菩萨的手腕掉了一只,地下有着燕子粪便够了。”例子看似随手拈来,但作者的生活积累和深切观察,却表现得再清楚不过。有一处,还可看出当时笔者的自以为是。在讲到《红楼梦》的语言时,《文学手册》中说:“另外还有一点不同处,就是有些字眼加上儿字这一音,如‘从小儿奶大了他’的‘从小儿’是多加一个儿字,原来意思只是‘从小奶大了他’。又如‘别人也不敢插嘴儿’的‘插嘴儿’也只是‘插嘴’的意思,‘儿’字是依习惯加上去的。”笔者在这里,按照汉语老师的教诲,写上了“‘儿’化音也”几个字。北方多“儿化音”,曹雪芹用来自然生动,增加了可“读”性。这本小册子实在精彩切实,真希望初学写作或有些写作经验者阅读参证。

        正因为有了这样的感受及收获,我十分感激作者。艾芜是大家,当时笔者有很浓的接近作家的兴趣,可惜条件所限,没有机会去拜见,便想出个主意,能否请艾芜先生为此书题字,以为留念,同时也表达我的敬仰心情。那时真够胆“壮”的,说干就干,提笔写了一封信,希望先生能为本书题字签名。虽然不知道艾芜的地址,可几家刊物都挂着他的大名。现在已经记不起包着《文学手册》的邮封寄给了哪处编辑部,可很快,艾芜先生的题字本回到了我手里。

        像艾芜那样面对人生

        翻开书,在扉页上读到艾芜先生的几行题字:“杨建民同志从汉中寄来《文学手册》,要我在书上题几句话。我只有这样说:在业余时间,努力读书,勤于写作。”下面是签名,后边钤了一方篆字的印章,再下行署时间:“1986年5月13日于成都”。算算,距今已经三十多年。时光流逝,令人惊怵。

        艾芜的题字有针对性。首先是做好本职工作,“在业余时间”、“努力读书”、“勤于写作”云云。表面看去,这些话似乎寻常,可几十年后,自觉艾芜题字时仍然是用最诚实的态度表达其人生和写作经验。

        需要解释的,艾芜题字用了毛笔,并钤印章,是我的过分要求。我知道,那一代长者,大都善于使用它们。这样题字签名,显得郑重、老派。今天想来,这是给长者添加麻烦了。

        再之后,我对艾芜的作品更加注重了,仿佛有了一层“关系”。除去新版作品,我还搜存到一册1949年11月三版的《我的青年时代》(开明书店1948年5月初版)。相对于先前略为局限的文字,这部作品显然蕴含着作者的经历和感受,写来更加老到、扎实和成熟,从中可见艾芜的勤奋和努力。这部作品还有特别的地方,在全书结束处,加附了四页“本书所用地方语注释”,对其中的不多见方音加了人们易理会的解读。这种既考虑受众,同时让作者保持方言特色的做法,在“全球化”时代仍值得留意。

        再后来见到一册廉正祥所著《艾芜传》,因为对艾芜的兴趣,也收存下来。其中内容虽然大都在专著作品中出现过,可作者接触过艾芜,还是发掘出许多生活的过程和珍贵的细节,对理解这位杰出作家,还是有帮助的。可惜此书虽后出,采取了一点新的封面加工(贴了一层极薄塑料封),今天取出,书封那层塑料大都脱落不说,整部书也颇不平整。比《文学手册》,甚至距今六十多年的《我的青年时代》看去都不入眼。技术沿革,有时并不随时间流逝而进步。

        我和作家艾芜的阅读和联系,就这么一点点,可对于先生的认真题字,笔者内心是怀着不尽感激之情的。因为真诚素朴,这题词成了我常常勉励自己学习写作的动能。故此,不仅这个题字本一直珍藏,就连艾芜回寄的邮封,我也没舍得丢。为写此文,我也寻出作为参考。邮件上注着“挂号”“印刷”字样。邮资由一枚10分和一枚8分邮票并起。邮封后面我用钢笔注着收到时间:1986.5.16。是艾芜题字三天后。

        今天翻读这些曾经过杰出大家手泽的物件,想想,竟然三十多年过去。艾芜去世也已经二十多年。如何衡量人的生存和创作意义价值呢?是作品,还有人的作为,希望能给后来者一种真切有益的启示。还是艾芜的那段著名的话说得比较好:“人应像一条河一样,流着,流着,不住地向前流着;像河一样,歌着,唱着,欢乐着,勇敢地走在这条坎坷不平、充满荆棘的路上。”人生河流不断,仍望自己能够像艾芜先生那样向前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