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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为啥叫我“妈宝男”?

        ■雷家娟 曾子芊

        ■本期来访者:

        晓光,被妻子称作“妈宝男”的青年白领。

        ■心理咨询师:

        雷家娟,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

        妻子对他大吼:“我认清你了,你就是一个‘妈宝男’,一点都没有长大,什么事都要听妈妈的!”

        来访者说

        总是容易辞职

        一年前,和妻子爆发了一次激烈的争吵后,我从家里搬了出来。紧接着,我陷入了抑郁情绪,经常彻夜难眠,食欲下降,三个月内瘦了二十多斤。由于晚上睡不着,白天工作的时候便也无精打采,思维迟滞,一向着装考究的我变得邋遢了起来。

        “你到底怎么了?”老板对我大幅降低的工作效率表示了不满。没过多久,他把我从管理部门调到了数据报表部门。报表工作虽说并不难,但我不喜欢,加上情绪的影响,我的工作经常出错。很快,我觉得新部门的领导开始看我不顺眼了,他甚至不留情面地当众骂过我两次。当他又一次批评我的工作并火冒三丈时,我崩溃了,于是直接撂挑子辞职回了“家”——一间供我“蜗居”的出租屋。

        辞职容易,再就业却很困难,我竟一直没能找到合适的新工作,成了一名“家里蹲”的待业者,生活顿时有点儿捉襟见肘。

        跳槽对我来说并不陌生,进入职场以来,我似乎很难在一家公司长期工作下去。第一份工作是在外企里做HR,由于工作出色,我晋升得很快,并且得到了高层领导的赏识。但这个时候我却坚定地辞职了,因为我认为自己一定会遭到部门主管的嫉妒和打压。第二份工作是在一家更大的企业里做HR,但其内部的人员结构复杂,工作起来并不顺利,我和顶头上司出现了矛盾,于是我又跳槽了。第三份工作就是我刚离职的这份工作,本来都要逐步走入正轨了,和妻子的矛盾导致了我的再次辞职。

        咨询师说

        整合良好的人格

        第一次见到晓光时,的确如他所说的那样:他的衣着考究,全身上下都是名牌服饰。但他的精神状态却显露出了深深的疲惫:两眼惺忪、眼神迷离、头发蓬乱。“我现在的生活简直就是一团糟。”晓光绝望地对我说。

        诚然,打乱晓光正常生活的直接导火索是与妻子的矛盾,但听晓光描述完自己的工作经历后,我忽然意识到,他还尚未形成一个“整合良好的人格”(well-integrated personality)。

        一个整合良好的人格是心理健康的基础,奥地利精神分析学家梅兰妮·克莱因曾在文章《论心理健康》中如此阐述道,它包括情绪的成熟、性格的强韧、处理冲突情绪的能力等要素。

        晓光在与他人的接触中缺乏享受感,容易产生具有迫害与抑郁性质的焦虑和不满。在工作中取得一定成绩后,他也无法接受胜利的喜悦,反倒会因害怕遭到部门领导的打压报复而选择辞职,这反映出他的内心有比较强烈的“否认”和“内在冲突”。“否认”虽然是正常人格中的一部分,但如果它占据了主导地位,会阻碍人们去理解自我与他人,进一步影响与自我、他人建立信任。这种时候,即使外部世界给予了晓光满足(受领导赏识),他的心灵却不能因此感到平静(产生被迫害的想法),一旦外部世界出现困难(遭领导批评),面临逆境的晓光则会有更强烈的被迫害和被抛弃感。

        但是,既然“混乱”的直接起因是那次与妻子的争吵,我选择了从这个话题开始进入:“你们到底为什么争吵呢?”

        她说我是“妈宝男”

        我与妻子小卉相识于大学期间。小卉非常强势有主见,一开始我被她这种性格吸引了,但我妈不喜欢小卉,还经常对我说她不适合我。

        婚后,我和小卉的性格矛盾凸显了出来,在家庭中,我变得越来越弱势。儿子出生后,小卉和我妈在“带孩子”这个问题上又出现了许多分歧和争执,让我十分头疼。出于孝心,很多时候我可能会在言语上比较袒护我妈,于是,小卉开始批评我“没有责任心”“懦弱”“孩子气”,我则觉得她变得越来越盛气凌人、缺乏情调,像个“男人婆”。

        一年前,我们爆发了那次前所未有的激烈争吵。这次,小卉气极了,对我大吼:“我认清你了,你就是一个‘妈宝男’,一点都没有长大,什么事都要听妈妈的!”听了这话,我摔门而去。

        后来,我又认识了一个女孩子。在我离家出走、抑郁的这段时间,她一直陪伴着我,给了我很多安慰和温暖。我觉得她是个理想的情人:温柔、会照顾人,但最近,我发现有些事她说了又做不到,于是愈发觉得她也不是我的理想型,根本看不到两个人的未来。

        最近妻子给我下了最后通牒:再不回家就离婚。离婚意味着我将失去儿子,理智告诉我应该回家,可情感上我又不能接受这样看待我的妻子,我的摇摆不定增加了我的痛苦,抑郁变得更加严重了。

        俄狄浦斯情结

        提起古典精神分析学派中著名的“俄狄浦斯情结”,大多数人都不会感到陌生。它由弗洛伊德在1897年首次提出,指的是3至6岁的儿童在性心理发展的“性器期”,对异性家长的性欲望和对同性家长的仇恨和恐惧的一种复杂心理。若把它和索福克勒斯的《俄狄浦斯王》联系在一起,人们理解的往往是狭义的“俄狄浦斯情结”,即儿童(或成人)内心“弑父娶母”的欲望,俗称“恋母情结”。当小卉怨怼地称晓光是“妈宝男”的时候,也隐含着批判他有“恋母情结”的意味。

        那么,晓光是否有“恋母情结”呢?至少从他的讲述中,可以看出他与母亲的关系是比较亲密的,在他与小卉的恋爱期间,已经出现了母亲尝试越过“边界”,干涉他与小卉关系的举动(晓光也并未对此持反对态度)。婚后,当妻子和母亲之间出现矛盾的时候,晓光会“出于孝心”,总袒护自己的母亲;当听到小卉用“妈宝男”形容自己时,他会觉得母亲也受到了侮辱,因此愤而离家出走。

        晓光承认,与妻子小卉的果敢性格相比,自己遇事喜欢逃避、犹豫不决。一般来说,拥有健康母子关系的男性会逐渐将父亲作为自身认同的理想对象,发展出所谓“男性化”的性别气质。于是,我问晓光:“可以说一说你的父亲吗?”

        不愿重蹈父亲的覆辙

        我对儿子充满了内疚,他今年才5岁,正是需要父亲的年龄,自从和妻子分居后我只有周末才能见他一面。我真的不愿重蹈我爸的覆辙,不想让儿子像我小时候一样缺少父爱。

        我是家里的独生子,在我成长的过程中,我爸虽然从没离开过家,可我和他却一点儿都不亲近。我爸人很聪明,但性格暴躁,30多岁的时候他当上了厂长,但由于性格原因,居然慢慢地从厂长被降到技术员、仓库保管员,再后来企业改制,他提前下岗了,在家门口做起了保安。父亲在事业上一路滑坡,他把怨气都带到了家里,整天黑着个脸,对我和我妈的态度十分恶劣,所以我与妈妈“同病相怜”,感情比一般的母子还要更亲密。

        小时候,有一次我没有经过我爸同意买了一根冰棍,他看到后,二话没说就从我手里夺过去扔了,当时我的眼泪夺眶而出,因为被丢掷在地上的仿佛还有我的自尊。我觉得我爸有时候纯粹就是在拿别人出气,在家里,我和我妈一直是他的出气筒。很长一段时间,我们都很惧怕我爸,连大声反抗他一句都不敢。

        对父母人格的内摄

        “俄狄浦斯情结”主要体现在儿童过于依恋母亲,产生了让父亲消失的幻想。如果这时候父亲没有消失,反而以“严厉”的形象出现了(如晓光的父亲),孩子则会认为自己遭受到了父亲的报复,长大后会恐惧竞争,也不能享受竞争中产生的友谊。

        童年的晓光与父母的爱恨冲突形成了他最基础的人际关系。这时,懦弱的母亲和强势的父亲承担着两个“外部客体”的角色,在成长过程中,晓光会将他们人格的方方面面纳入了自己的人格中(弗洛伊德称此为“内摄”)。由于晓光对父亲人格的否定,晓光母亲的人格又没有起到保护性和引导性的作用(有时反而是支配性的),所以晓光的内部世界里充满了矛盾和焦虑。因此,在面对上司时,有时晓光会像母亲的人格一样“懦弱”,有时又像父亲的人格一样“暴躁”。

        母亲对晓光生活的过度参与也影响了他对另一半角色的期待,容易把母亲的形象和爱人的形象融合在一起,形成一个理性化的角色,一旦发现现实中的爱人与自己想象的不一样时,晓光内在的“不良父亲”的人格又会投射到她们身上,比如晓光总抱怨妻子“强势”,说情人“言而无信”等,难以与她们建立起真正的亲密关系。

        尾声

        几次咨询后,我对晓光人格的分析逐渐趋于完整。最后,我真诚地告诉晓光:“虽然原生家庭对我们的影响很大,但我们仍然是自身人格的塑造者。”

        按照我的要求,晓光试着做了两件事:不再逃避冲突;开始学会理解、怜悯和宽容他人,减少指责。一段时间后,他对我说,自身的焦虑感和被迫害感已经减轻了不少。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上,他相信自己有能力做出最终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