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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反其道而行之的文学创作

        在小说《长生弈》的腰封上,赫然写着“朱大可他终于出手了!”这句宣传语言简意赅,讲出了不少书迷的心声。朱大可,此前为人所熟知的身份是颇具影响力的文化学者,也是当代知名的文学批评家。不过,撰写学术论文、时评杂文、文化散文和创作小说,可完全不是一回事。跨界后的朱大可带给读者的,到底是惊喜,还是失望?

        翻开小说,映入眼帘的是一幅幅古色古香的插画。《长生弈》以先秦时代为背景,融入神话、玄幻、历史等诸多因素,并不出乎广大读者的预料。此前,朱大可耗费多年,创作《华夏上古神系》,证明其早已不满足于对当下文化、社会现象的批评。众所周知,不同国度、民族都将神话当作自身文化的根源。神话中所包含的宗教、信仰、伦理、想象力和叙事方式,是人类精神世界的结晶。朱大可在接受《人物》杂志采访时就曾表示,复兴中国文化,离不开神话。指望“复兴”一种没有神话为源头的“先秦文化”,无异于痴人说梦。如此看来,写小说这件事对朱大可而言,不过是研究工作的自然延续,可谓一脉相承。

        钟情于神话的小说作者,并不在少数。鲁迅的《故事新编》,就将古代神话与现代叙事融为一体,以曲折间接的形式客观地反映现实。解构神话所蕴含的宏大叙事,继而表达作者对于现实社会的深刻思考,大约是当代神话写作的一种惯常手法。比如《铸剑》一篇,就将眉间尺的复仇描述为缺乏终极意义的行为,而将看客和闲人永存的残酷摆到了读者面前。

        可是,朱大可的作品偏偏反其道而行之,重新拾起了严肃而又深奥的主题。小说开篇,冥神阎摩索命周襄王姬郑,意图制造人间混乱填补冥府空虚。春神句芒则以棋为弈,保得姬郑十年寿命。春神所代表的“生”与冥神所代表的“死”所构成的博弈,即为贯穿于整部小说的线索。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极富哲思的主题,却也包含着不小的风险。如果作者处理不得当,极易使小说沦为枯燥、乏味的说理文字。

        好在,朱大可用比较流畅的叙事和生动的情节打消了读者的疑虑。《长生弈》中的一个情节令人印象深刻。冥神被杀死后,本应死亡的人们再也无法死去,这个世界并未因为“长生”而幸福,相反,人间变得更为悲惨。无数人忍受着痛苦,只能像行尸走肉一样苟活。此时,人们才领悟到,死亡是必要的。没有死亡,这个世界的秩序就会崩坏。用画面的呈现代替道理的灌输,这既是小说的力量,也是朱大可转向文学创作的一大动力。

        小说主人公在经历了漫长的冒险、探索之路后,终于炼出了不死之药。可是在小说结尾,他终究放弃了长生,选择与常人一样结婚生子。这位主人公是孔子的祖父,名叫伯夏。他为免苍生遭受涂炭,入世救民,颇有儒家之风。功成身退后,即退隐江湖,不问世事,只求养生之道,亦见墨家之影响。可见,朱大可将中国文化的开放和多元性精神,寄托于主人公。由此我们也就能够理解,作者为何要将小说时代背景安排在分崩离析的周朝。因为权力边际的缝隙化,为中国思想的茁壮生长提供了足够的空间。

        虽着墨于上古,但朱大可的作品中也不乏现代主义式的隐喻。例如反面人物翟幽所使用的“洗魂术”与“洗脑术”。而在展现小说人物之间的情感纠葛时,作者也一改古典小说中的含蓄风格,将对色、美、性的想象融入其中,更有类似希腊神话式的恋母、弑父情节。所以,要把朱大可的作品归个类,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值得玩味的是,《长生弈》的情节、题材与当下如日中天的网络文学,尤其是玄幻、休闲小说不无相似之处。不过,两者的不同在于:网络文学更关注主人公的个人奋斗,通过“升级打怪”让读者轻松地获得满满的爽快感。朱大可则反向而行,力求通过神话故事探寻中国文化精神。不得不说,朱大可选择的这条路并不好走,更不讨巧。我们也无需讳言,从学术角度来看,《华夏上古神系》和《长生弈》对中国神话和哲学的理解不无偏差。尽管如此,能够为严肃阅读作出勇敢的尝试,朱大可仍然值得读者的点赞。当然,作为文化批评家的他,已然功成名就。作为小说家的他,未来的路还很长。

  • 蚂蚁和蜜蜂会说话吗

        ■吾 云

        最近,《蚁人》这部超级英雄电影正在热映。看过电影的观众,应该都对电影中的蚂蚁印象深刻。在中国文化里,蝼蚁、蚍蜉(即大蚂蚁)可能是地球上最微不足道的物种。但在以研究蚂蚁而闻名的生物学家爱德华·威尔逊看来:“如果人类突然从地球上消失,地表环境会恢复到人口爆炸前的丰饶平衡态。但是,一旦蚂蚁消失了,地球上将会有数万种动植物也跟着消失,几乎各处陆地生态都会因此简化衰弱。”

        电影里的蚂蚁能搬运、能架桥、能当卫兵、能当坐骑,既能在餐桌上给咖啡添糖块,又能深入敌人巢穴破坏精密设备,可以说下得厨房,上得战场。蚂蚁这么听指挥,靠的是电影里的科学家皮姆博士发现了蚂蚁沟通的秘密。现实世界里,也有位和皮姆博士一样潜心研究蚂蚁、并能指挥蚂蚁的科学家,那就是上文提到的威尔逊。

        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威尔逊发现,蚂蚁之间存在一种交流方式,能够引导它们团结协作、区分敌我。交流的关键,在于一种叫做费洛蒙(pheromone)的物质。这个词在1959年才被发明出来,由希腊语的pherein(携带)和hormone(激素,即荷尔蒙)组成,指的是动物之间能够发挥通讯功能的化学物质。

        威尔逊发现,火蚁身体中的特定腺体会分泌特定费洛蒙,有一种会传递食物的信息并指明食物的方向。蚂蚁只要嗅到了这种气味,就好比听到自己的蚂蚁同伴拿着大喇叭喊:这里蚁少肉多,快来啊!威尔逊收集了大量这种费洛蒙,将其一路滴到蚁穴门口。果不其然,蚁穴里瞬间涌出了许多兴高采烈的蚂蚁,沿着费洛蒙的标记一路向“食物”前进。可是费洛蒙之路到了尽头,却没有半点食物的影子,井然有序的蚂蚁顿时成了乱撞的没头苍蝇。

        还有一种宣告死亡信息的费洛蒙,只要蚂蚁散发出这种费洛蒙,同伴们就会迅速把它清理到垃圾堆中,好比蚂蚁写给兄弟姐妹的讣告(虽然人类世界中几乎没有自己给自己写讣告的案例)。蚂蚁们相信费洛蒙,到了迷信甚至盲从的地步。威尔逊把死亡费洛蒙涂抹在一只活蚂蚁身上,很快,一群蚂蚁就无情地把这只活蚂蚁抬进了垃圾堆,对这只蚂蚁还在挣扎蹬腿的事实置若罔闻。而这只不幸成了“活死人”的蚂蚁呢,在垃圾堆里对自己的身体又舔又擦,总算擦掉了死亡讯息,回到蚁穴过上正常生活。

        毫无疑问,蚂蚁之间的费洛蒙是一种交流沟通的工具,那么,我们能不能说蚂蚁具备语言、蚂蚁能说话呢?

        和威尔逊同时代的科学家弗里施,通过研究发现了蜜蜂的交流秘密——蜜蜂舞(德语叫做Werbetanz,丰收舞)。只见蜜蜂在空中,一会儿排成一个人字,一会儿排成一个一字……对不起,这是大雁。真正的蜜蜂呢,一会儿画个圆圈,一会儿画个8字,通过重复次数、与太阳方向交角度数以及活跃程度,传递蜜源距离、方向、质量等诸多信息。那么,蜜蜂算不算会说话呢?

        如果说通过化学激素和肢体舞蹈实现的交流沟通,与我们所熟悉的、基于声音的语言相差甚远。那么,狗吠、鸡鸣、猿啼、马嘶、狼嚎、虎啸……这些鸟兽发出的声音,算不算语言呢?前段时间,网络上有款很火的手机软件,叫做“猫语翻译器”,只要录下猫咪的叫声,就能翻译出“我要吃小鱼干”“把你的脏手拿开”等信息;如果猫奴有什么想请示猫主子的,也可以通过翻译器,把人话翻译成喵喵叫。当然了,翻译结果仅供娱乐。

        说到底,人的语言和动物的“语言”还是有诸多不同。最本质的差异,在于人的语言是社会习惯的约定俗成,而非生物本能的自然流露。婴儿生下来嗷嗷待哺,并不意味着婴儿会开口说“我饿了”;成年人开心了就哈哈大笑,伤心了就哇哇大哭,并不意味着需要说出“我很开心”或者“我很难过”这样的句子;一声大叫,不包含任何语言信息,却足以传递出惊愕、恐惧、愤怒、激动等种种情绪……所谓能传递信息的动物语言,其实和人类哭、笑、害怕、激动时发出的声音一样,是一种本能,而非社会约定。

        其次,人类的语言单位明晰,说话都是一个词一个词往外蹦;而且语法结构分明,名词、动词、形容词,或者主语、谓语、宾语,或者人称、时态、语态,或者主句、从句、并列句,都有严密规定。如果说人类的语言好比钢琴曲,每一个词对应每一个音符;那么动物的语言好比抽象画,没法说这一个笔代表什么,那一个笔代表什么,只能从整体上理解欣赏。至于语法,谁听说过猫的叫声有过去时,而蚂蚁能够说“我明天能发现食物”呢?

        最后一个特点,是人类的语言不受时间地点的限制。动物的交流,是基于当时当地的刺激,蜜蜂看到蜜就要赶紧向同伴起舞,猿类发现危险就要马上提醒同伴。而人类呢,却能谈古论今,展望未来。达尔文把语言和火视为人类文明中最重大的两个发明,原因就在于语言能够团结彼此的同时,还能传递生存经验,构建共同信念,展望并不存在但美好的未来,这是人的特点,也是人的优势。

        也许只有在传奇故事里,蚂蚁才能学会说话。传说有一位叫做淳于棼的人,在古槐树下喝醉睡着了。梦中他来到一个叫大槐安国的地方,国王把他召为驸马,任命为南柯太守,让他享了30年富贵荣华。一天,国王突然让淳于棼回家,淳于棼疑惑地问道,我家就在这里,说什么回家?国王笑着说,你属于人间,家不在这里。这时淳于棼睁开双眼,发现自己还在槐树下,树下有个大蚁穴,正是梦中的大槐安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