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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们今天怎样推出
    本土文学?

        八月中旬,第七届鲁迅文学奖揭晓。对出版界来说,也是一次“几家欢乐几家愁”的巡礼。检视这份长长的获奖名单,一个新兴出版品牌“中信大方”的名字屡屡冒出来,引人注目。在竞争最激烈的中、短篇小说奖中,中信大方以尹学芸的《李海叔叔》(收入中篇集《我的叔叔李海》)、小白的《封锁》和弋舟的《出警》(收入短篇集《丙申故事集》)一举分得三杯羹,一跃和老牌的人民文学出版社、十月文艺出版社等并肩,可谓颇有远见。而查一查它的“履历”才知,这是一个仅仅成立两年的出版品牌。

        文学书难做,纯文学更难做,国内原创未成名作家的纯文学作品更更难做,这几乎已经是出版界的共识。就算作品本身质量不低,出版社也会因面临未知的市场风险而却步。不远的例子就有两个,一是去年引发社会强烈关注的台湾女作家林奕含,她的第一本书《房思琪的初恋乐园》写成后屡遭退稿,最后才有一家很小的出版商接受;另一个是青年作家、导演胡波,他的小说《大裂》已在台湾获得文学奖,但寻求出版依旧无门,几经辗转方才由民营出版商华文天下出版。

        持续发现并推出新作家,固然是出版单位的一重职责所在,但在今天的市场化环境下,为了规避风险,出版社还是更愿意选择已成名作家,或者自带“流量”的作家,这也无可厚非。只是中信大方的路径却有些不同:自2016年7月成立到现在,以文学出版为主要方向,持续推出本土原创作家的作品,其中又多是还不为大众广泛认识的70、80后青年作家。这项看似“前途未卜”的事业,却一直坚持下来,迎来了奖项和市场的双重不俗表现,其本身也在国内文学出版市场站稳脚跟,成为颇被认可的品牌。

        在八月的上海书展上,中信大方还举办了首届“大方文学节”,邀请米亚·科托、李敬泽、李陀、詹宏志、小白、弋舟、田耳、袁凌等18位中外作家和读者面对面分享自己的“文学漫游”。举办这个文学节,用大方总经理蔡欣的话说,是为了更好地服务读者,“我们可以有‘音乐节’‘啤酒节’‘戏剧节’,为什么不能有‘文学节’?!文学应该进入我们的生活,阅读文学是一种生活方式”。当然,“文学节”或其他一些让作者和读者面对面的方式,都可以理解为一种宣传营销手段,但从另一方面看,也呈现出当前文学出版策划与传统不同的新面向,即,不仅仅是在“出版作品”,也是在“出版作家”,将作家从传统的幽闭式写作模式中打捞出来,直接展现其作为真人的丰富立面。

        近些年来,随着出版市场发展,此前绝大程度依托于传统文学出版社的中国文学,有了越来越多的分化,不少优秀的年轻作者都在新兴出版品牌处崭露头角,进而被文坛注目接纳。除中信大方外,这里面还有理想国、文景等。这本身或许昭示着某种风向的变化。出版当然只是一个切口,而我们试图从中探索的是,在阅读口味全球化、写作网络化、“当代文学”的面目变得模糊的今天,如何发掘本土的文学作者,如何能重燃国内读者对中国文学的热情。大方的经验,或许可以给我们一个启示。

        做当代文学长河里的一滴水

        王苏辛是位90后作家,在文学界已小有名气,同时也是中信大方的前策划编辑。虽年轻,这次获鲁迅文学奖的两部作品《我的叔叔李海》和《丙申故事集》却都是出自她手。对一个年轻编辑来说,是极大的肯定和嘉奖。谈及两部作品获奖,电话里的她倒显得沉稳。虽然高兴,但底气是对尹学芸和弋舟两位作家的作品质量的信任。

        《我的叔叔李海》是今年3月出版的,收入四个中篇小说,8月便获了奖,王苏辛感叹“时机赶上了”。但这并非偶然的幸运,出版尹学芸的作品,其实是她酝酿已久的成熟想法。从代际上看,尹学芸属于“60后作家”,虽然发表作品很早,但多数都发表在文学刊物上,只结集出版过一本作品集(《慢慢消失的乡村词语》,中国青年出版社),长期以来并不为文学圈以外的人熟知,大众对这个名字还很陌生。王苏辛正是从《收获》上看到尹学芸小说的,那时她还没入职中信大方,对作者也并不了解,却敏锐地从文字中发现其品质与力度,暗暗有了将来要为尹学芸出版作品的愿望。在她看来,尹学芸写的虽是上一代人的故事,具体生活环境与今天有差异处,但那种对与父辈关系的刻画,与她作为一个90后的感觉相似相通。

        弋舟是70后甘肃作家,和尹学芸稍有不同,他不仅在杂志上发表作品,还备受网络上文学读者的推崇。王苏辛之所以“发现”弋舟,便是通过一个有号召力的豆瓣大V的推荐。她不讳言弋舟的短篇是“我看到的作家中非常好的一位”,笔致凝练,又涵盖了复杂和丰富的内涵。《丙申故事集》是去年出版的,获奖的是《出警》一篇,写了一对警察师徒和一位“老炮儿”的故事,关注空巢老人主题,灰黑底色上流露人性之善,体现出作家本人对现实世界提出和解决问题的方式。王苏辛认为,这篇小说能让人感受到生活的正面意义,对于平时不写作不看书的普通人来说,也能获得一种精神安慰。

        关于这一类“非著名”作家的发掘,还要从头说起。2016年,知名出版人施宏俊离开他创立的图书品牌“世纪文景”,加盟中信出版集团,赴上海成立“中信大方”,作为一个以文学出版为主要方向的子公司,在当年的出版界也成为一起事件。不过,虽然确定“文学”的方向,但成立之初,做什么、如何做,还没有清晰的远景,一切都在编辑的摸索当中。王苏辛在其中起到很大的作用,她自己作为写作者,对年轻作家群体比较了解,有机会接触到了一些还没有太为市场认识的作家,意识到这将是一个不同的图景。她做的第一本书是宁波70后作家张忌的《出家》,这部小说首发于《收获》,也是中信大方最早一批产品之一,讲的是一个在生活中无奈挣扎的小人物的故事,兼得《受戒》和《活着》二者之味。现在回想起来,她认为,这个选题通过的原因,一是可读性强,二是作者对当前时代和人物有比较深刻的观察——也就是说,在文学和市场之间能够达到某种平衡,以此来作为试水。《出家》出版后获得了成功,埋头写了很多年的张忌也浮出水面,为读者所知。这种方式和角度获得了首肯。一年后,王苏辛策划的另一本现实观察之作——知名记者、作家袁凌的非虚构作品集《青苔不会消失》也不负众望地重现了这一成功,这两本书如今销量均已超五万册,进入稳定长销状态。以国内目前文学作品普遍的出版销售状况来看,这个数字是相当优异的成绩。

        对王苏辛作为编辑的判断力,大方总经理蔡欣不吝言信任和欣赏。其实不独王苏辛一位,大方的多数编辑都以90后为主,兼以小部分80后,如此年轻的阵容,在以经验取胜的传统出版行业很难想象。但正是这群90后,表现出绝不逊色于老编辑的慧眼,令人刮目相看。蔡欣说,挖掘作者,最重要的就在于有好的策划编辑,作为出版社,要足够信任这些策划编辑的眼光,给予他们足够的平台和资源去成长。譬如王苏辛,这么年轻就能掌握这么多作家,策划出版这么多文学价值和市场价值双赢的图书,在一个层级结构复杂的传统出版社是很难做到的。

        张婧易是另一位90后编辑,毕业于复旦大学中文系。问及她在这个时代做文学出版的感受,她提到陈思和老师的话,“如果中国文学史是一条河流,那我们就是这条河流里的一颗颗水滴”。“想要成为这条河流的一部分,可以有很多种方式,可以是作家、评论家,也可以是编辑”,她很豪气地表示,“我想要参与到当代文学生产的过程中去,不仅是一个见证者,也是一个实践者”。正如一代有一代之文学,或许一代也有一代之编辑,这一代的编辑已经成长起来了,未来将承担着发现“这一代文学”的使命。    下转34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