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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世间已无李元霸
    人间顿失单田芳

        ■河西

        9月11日下午3点30分,著名评书表演艺术家、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继承人、原鞍山曲艺团业务团长、现任北京曲艺家协会名誉主席单田芳因病不幸在中日友好医院去世,享年84岁。

        单田芳是我的偶像,我们这一代人,都是听单田芳的评书长大的。我从8岁迷上单田芳的评书,一直听到大学毕业,没有间断,听了14年评书。工作后虽有间断,但在装了宽带以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单田芳的评书都下载下来,方便随时听他说书。

        有一年我坐车时小偷偷了我的MP3,我去追小偷,被小偷团伙打破头,当时我用MP3听的,就是单田芳讲的《水浒》。

        单田芳的评书我全部都听过,有的听了还不止一遍,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单田芳影响了我,更准确地说,是我们整整一代人。所以当听到单老驾鹤西去的消息时,心情特别沉重。那逝去的,是单田芳的岁月,也是我们的童年和成长的时光。

        说书给自己听

        即使先生走了,我们脑海中依然还会浮现出他标志性的声音。单田芳说书的一大特征,就是他沙哑的喉咙。那么问题来了,单田芳的嗓子是怎么哑的?一出生就这样?

        当然不是。单田芳1934年12月17日出生于辽宁营口市的一个曲艺世家,外祖父王福义是闯关东进沈阳最早的竹板书老艺人;母亲王香桂是上世纪三四十年代著名的西河大鼓演员,人称“白丫头”;父亲单永魁是弦师;大伯单永生和三叔单永槐分别是西河大鼓和评书演员。

        单田芳七八岁就学会了一些传统书目,那时候,他的嗓音清脆响亮,是标准的说书先生的嗓子,可不像我们熟悉的那样,按单田芳自己的说法就是“像孙楠唱歌似的要多高有多高”。上学后,他边读书边帮助父母抄写段子、书词,十三四岁时就已经能记住几部长篇大书。1953年单田芳高中毕业后,考入东北大学,但因病退学,拜李庆海为师,正式说书。

        1954年单田芳走上评书舞台,很快就在鞍山成名。“文革”中,单田芳说评书被说成是向往旧社会,禁止他说书。当时单田芳憋屈窝火,嗓子就哑了。

        即使这样,他都没放弃说书。

        1969年4月,单田芳被下放到营口的干于沟,别的说书艺人基本都放弃了,可是单田芳不,他一边在田里干活,一边自己一个人说给自己听,从来没有荒废这门手艺。

        这毅力是有多大?哪是一般人可比。单田芳选择了自己的坚持,并让这份坚持在之后大放异彩。

        这样的人就是天生为评书而活着的!

        1974年4月24日,他离开第三生产队,一个人徒步18里来到沈阳“潜伏”了下来,隐姓埋名,东躲西藏,靠卖水泡花生活。就这样,单田芳还在半年之后将自己的妻子孩子接到了沈阳。

        焕发第二春

        1978年,单田芳平反,落实政策。十多年没有公开说过书的他重新站在舞台上,一字未说,已泪流满面。

        两世为人啊,他一边想一边流泪,面对赶来将茶社挤得水泄不通的热情书迷,他浑身颤抖。那天,1979年5月1日,劳动节,他永远都记得这一天。忘不了,他说,一辈子也忘不了。镶了牙、嗓子动过手术的他,说的是《隋唐演义》。

        那一年,他45岁。

        “文革”结束后首先广播的是刘兰芳的《岳飞传》和《杨家将》。1979年5月1日,轮到单田芳闪亮登场。刘兰芳是鞍山的,单田芳也是鞍山的,双“芳”争艳,谁与争锋?单田芳重返书坛,他的独特风格征服了亿万听众的心。他的评书非常有画面感,一块醒木,一把折扇,说尽千军万马,古今兴亡。而沙哑的嗓音不仅没有成为他的短板,反而变得非常有辨识度,也算是因祸得福。

        我记得很清楚,20世纪80年代初的时候,晚上六点半,只要《隋唐演义》播出的时候,家家户户都会打开收音机,收听这部长篇评书。说“凡有井水处,都听单田芳”是一点都不过分。现在我听到“听众朋友们,今天请继续收听单田芳播讲的《隋唐演义》”,真是恍如隔世,这样的盛况恐怕是一去不复返了。

        45岁,人到中年,而单田芳却焕发了第二春。改革开放后,电台开始在黄金时段播放评书,单田芳也开始走进录音室。一开始他不适应,因为面对观众有反应,而在录音室里却是面对麦克风,空无一人。那怎么办呢?他想了一个办法:录音棚有面透明的大玻璃,能看到外面的录音员,还有两个监听的。他就把他们作为观众,果然效果特别好。

        单田芳的评书收听率之高恐怕是现在所有热门的广播电视节目都不可比拟的。连带着由他评书改编的图书也一样畅销,动不动几十万册起印。我还收藏着他的《连环套》《童林传》《七杰小五义》等好几本书。像《童林传》,厚得像砖头的两大本,内蒙古人民出版社出版,每本定价是3元7角。

        很平民的价格,代表了那个年代的消费水平和书籍定价,也是很多人的文学启蒙。我们不是看着卡夫卡长大的,而是听着读着单田芳刘兰芳的评书长大的。

        经历过上世纪80年代的辉煌,90年代之后,传统评书逐渐走下坡路。1992年,单田芳继《三侠五义》热播后播出的《白眉大侠》让他的声誉达到顶峰。作为《三侠五义》的续书,《白眉大侠》(原著《续小五义》)本身的知名度并没有《三侠五义》来得高,一开始的关注度也尔耳,可是架不住单田芳高超的说书艺术,愣是将这部新编评书变成了大IP,还改编成了电视剧。

        书胆徐良,白眉,还驼背,一口山西腔,没事还喜欢跟人贫两句开玩笑,再加一个细脖大脑袋的房书安,这么另类的组合,却成为最让听众魂牵梦萦的评书巅峰之作。

        说了一百多部书

        在一个港台武侠刚刚进入大陆读者视野的时代,单田芳的评书,用一种传统的方式打开了通向武侠的世界。

        单田芳可谓当代最重要的评书大师,他不仅技巧全面,而且播讲的长篇评书数量之多,天下无人可比。从传统的《隋唐》《三国》《明英烈》等讲史的“袍带书”,到《三侠五义》《白眉大侠》《童林传》等短打武侠类,再到《百年风云》《乱世枭雄》等现代题材的新编评书,都非常成功,能驾驭的题材之广,当今评书界,无人能出其右。

        单田芳从艺半个多世纪以来,共录制和播出100余部、共计15000余集广播、电视评书作品,整理编著17套28种传统评书文字书稿,开评书走向市场的先河。光《白眉大侠》就320回,还有《童林传》(300回版)、《乱世枭雄》(485回版)、《三侠剑》(400回)、《小五义》(400回),你真难以想象,他的脑袋里怎么就能容纳这么多部书。我们背一回书,内容往往前背后忘,他居然一说就是几百回,真神人也!但也许没有多少人意识到,在这背后,他曾经吃过的苦头,受过的罪。

        单田芳的好友刘兰芳惊闻噩耗,异常悲痛。她回忆与单田芳交往点滴时说:“我与单田芳先生相识六十年,在鞍山曲艺团一起工作三十多年。几十年来风风雨雨,结下了深厚的友谊。单田芳先生艺术精湛、工作勤奋,他把毕生的心血全用在了评书艺术上,创作播出了一百余部评书作品,对评书艺术作出了卓越贡献,也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北京评书的传承人,他的去世,是评书界的损失。单田芳先生千古!”

  • 我最了解我自己

        ■单田芳

        我生于1934年农历11月11日,属狗的,后来在实行身份证的时候可能由于工作人员的马虎,竟变成了1935年11月11日,属猪的。为此我曾经找过他们,说他们写错了,工作人员却回答说:“我们换算过你就是属猪的,11月11日生,错不了。”我一想少了一岁就是年轻了一岁有何不可呢?这也算捡了个便宜吧!所以身份证的出生年月日一直沿用至今。

        其实我早就想写一本自传把我的所见所闻所经所历如实地记录下来,可是我又有一种自卑感,充其量我是一个平民百姓、草根艺人,有什么值得写的呢?自传是属于英雄豪杰的,我既无丰功伟绩,又没有叱咤风云的事迹,既不惊天地也不泣鬼神,左思右想又放弃了写自传的念头。

        1978年我被落实政策之后重新回到曲艺团工作,京剧团的团长陈强(电视剧 《红楼梦》林黛玉的扮演者陈晓旭的父亲) 和一个编剧找到我说要把我的评书《三侠五义》改编成京剧连续剧,我欣然同意了。此后他们每天都到我家来,由我给他们讲述三侠五义的故事,他们边听边记。除了工作之外我们无话不谈,我向他们讲了许多我个人的经历,那个编剧非常感兴趣。

        他对我说:“你应该写本自传。”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你的自传比《三侠五义》还精彩。”我说:“我没有时间写。”他说:“我可以给你帮忙。”

        1983年在公房分配时我跟这位编剧成了邻居,这下机会来了。在业余时间他成了我家的常客,我口述他笔录,忙了很长一段时间。后来因为有一点儿误会我和我老伴儿把他得罪了。时鞍山曲艺团有两家安了电话,我就是其中一个。那时私人安电话的极少极少,所以编剧先生经常到我家来打电话。说起他也是知情达理之人,但做事也欠考究,有时半夜敲门来打电话,有时午睡时来打电话,长此以往我老伴儿就不高兴了。有一次他又来打电话被我老伴儿拒之门外,为这件事我和我老伴儿还大吵了一顿,我说:“你这不是平白无故得罪人吗?”我老伴儿说: “安这么一个破玩意儿有什么用!天天搅得人心神不宁!”我想找编剧解释一下,可是他真的生气了,见着我的面连理也不理搭也不搭,我刚要说话他把脸一歪转身走了当时我也很生气,我心想此人度量太窄小了,此后他见着我也不言语,我见着他也不言语,形同陌路互不理睬,写自传的事自然就泡汤了。

        时光到了1996年,我在北京红庙创办了单田芳艺术公司,我的邻居是个作家叫奚清汶,哈尔滨人,我们俩既是邻居又是好朋友。男人和女人一样,处近了就无话不谈,我又自觉不自觉地谈了我的身世和经历,奚清汶听后大吃一惊如获至宝,他说:“这么好的东西你为什么不写自传,现在赵忠祥倪萍都在写自传,刘晓庆也写自传,我都看过,绝对没有你的经历这么精彩。”我说:“我天天给中央电视台录像给北京电台录音,哪有时间写啊!”他说:“没关系,我来帮你写。”我说:“我打算有了时间静下心来自己写,因为我的自传只有我最清楚。旁人写虽然好,无异于隔靴搔痒。”奚清汶说:“兄弟你放心吧,我肯定能写好。”

        就这样我俩达成了协议,有时间我就口述,他就用录音机录下来。到了1997年自传初步完成,题目是《单田芳说单田芳》(磨难篇),他给我读了一遍,我觉得不太满意又让他重新做了修改,修改稿我还是不太满意,虽然书是印出来了但没有发行,只留作馈赠朋友的礼物。我自己暗下决心,等几年之后还是由我自己写吧,还是那句话,只有我自己最了解我自己,写出的东西才最真实。 

        日月如梭光阴似箭,一转眼十三年过去了,我已经七十有六,再不写恐怕就没这个机会了,虽然我现在依然很忙,我还是在百忙之中抽出部分时间写了这本真正的《单田芳说单田芳》。

        (选自单田芳自传《言归正传:单田芳说单田芳》,中国工人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