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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名人故居:
    想了解一个人,就去他家

        在北京生活过的文化名人数不胜数,故居众多,能走进参观游览的也有不少,但大多数游客可能与我一样,很难从简介、导览或玻璃柜里的几样展品中感受到当年此地的繁华和忧伤,想象出“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的盛况。很多细节我们不会注意到,更不得知晓其中牵扯的历历往事。《时过子夜灯犹明》这本写名人故居的书,不同于诸多所有写名人故居的文字,每一棵树,每一株花,每一件家具都有背后的故事,令人唏嘘。

        《时过子夜灯犹明》的作者李鹿本名李响,从小生长在一座没什么名人故居的小城。当她考上北京大学后,喜欢去北京的街头巷尾闲逛,随时随地都能看到不起眼的牌子,写着这是某人的故居,她便开始对北京的名人故居起了兴趣。每每老家来了亲戚朋友,她都承担起“接待”任务,不是带他们去北大校园中的燕南园、临湖轩等地,就是去前海西街十八号的郭沫若故居,这也是她初来北京读书时闲逛发现的几座“宝藏”之一。

        每次带别人去故居之前,李鹿会先查许多资料,力图给大家讲一个完整的、生动的故事,讲得多了,就想写下来。后来她在《国家人文历史》杂志任主笔,开了栏目专门写名人故居,第一篇是《护国寺四合院与梅兰芳的最后十年》。写着写着,她养成了每到一地就去探访当地名人故居的习惯,如上海的林风眠故居、哈尔滨的萧红故居和杭州的郁达夫故居等,都收录在书中。李鹿觉得,去故居最大的意义或许就是体会我们喜爱的作家或艺术家当年是如何生活、如何创作、如何招待客人、如何看风景的,找到古人与今人相互理解的结合点。

        李鹿总能捕捉到常人不易发觉的细节:茅盾故居位于东城区圆恩寺胡同,一间卧室中,保留了部分茅盾生前的摆设,游客能隔着玻璃窗向屋中一看。但可能大多数人不会明白他床头为何系着一排绳子,且绳子按照长短颜色有意排列,立在屋外的介绍对此也并无解释。李鹿考证后发现,那是茅盾悉心收集的各种包装绳,用来捆扎书刊,原来“写出《子夜》巨著的严肃作家也是可爱的强迫症”。李鹿写了许多与此相扣的事情作为印证:茅盾用于写作的各类文具要按一定次序排列好,每用一支笔都要放回原位,而不是等一天工作结束后才整理。写小说也是按照提纲一气呵成,他的手稿干净得竟像是最终的定稿。茅盾的这处故居并不大,是座清末建筑,他以前住在东四头条五号的文化部宿舍小楼,与周扬、阳翰笙等几位领导做邻居。茅盾住在此处时,家中从警卫齐备到门庭冷落,经历了一系列动荡,让他开始神经衰弱,借安眠药入睡,不再适宜住在楼房,所以申请搬到如今的茅盾故居。“房间多,院落占地未免狭小,尤其是茅盾居住的后院正房前,横竖迈不开十几步”,李鹿笔下,茅盾的住所狭小倒与他“宅男”的属性相配。茅盾不喜欢户外运动,晚年多少人劝他练练太极拳锻炼身体,他却连散步都不愿,喜欢闷在房里看电视。这本书的名字“时过子夜灯犹明”,就是阳翰笙在茅盾去世时为纪念他所写的诗句。我们站在故居门口,也可想象出当年深居简出的茅盾每日夜半书房里透出的灯光。

        书中最“萧条”的故居恐怕是《义勇军进行曲》词作者、戏剧家田汉的故居了。李鹿写道:“如果不是墙上镶嵌着‘北京市东城区文物保护单位——田汉故居’的石牌,恐怕没有人会留意细管胡同九号。它就像周边无数年久失修的老房子一样,大门红漆斑驳,屋顶衰草丛生。”各人境遇不同,李鹿寻访时巧遇田汉的孙子田钢,田钢告诉她,当年的葡萄架和梨树都被砍了,前院的一棵枣树“是田汉留在此间唯一的生命痕迹”。

        相比之下,郭沫若故居气派得多。除了历史文化价值,故居本身也是一座优美的北方古典园林,东邻什刹海,北望恭王府,南依北海公园,地处古都黄金位置。去过多次郭沫若故居的李鹿用优美的笔调写其美景:最美是深秋,无边落木萧萧下,银杏叶铺满整个草坪,映衬朱门绿瓦,雕梁画栋,构成一幅色彩浓烈、景深开阔的油画。不过李鹿同样写道,郭沫若的“豪宅”与身份,却并没有让他的家人来人往。李鹿抓到一个细节——翦伯赞说,“你那儿侯门深似海啊”。郭沫若与朋友之间的隔阂,后来经历的一些事,都让这座“寂寥的深宫豪宅,迷宫般重重叠叠”。不过,院子中的银杏树是他为妻子而种,“当时只有大拇指粗的幼苗,今已亭亭如盖”,又让我们看到一丝难得的温馨。

        这些名人为什么住进这里,住在这里与住在别处有什么不一样,往往容易被忽略。李鹿写老舍在灯市口丰富胡同的丹柿小院,其中“没有一丝一毫的偶然”。当初看上这房子,很重要的原因就是离王府井老字号和隆福寺小吃近,可以看出老舍是个十分讲究吃并且喜欢北京小吃的人,“东来顺、萃华楼、仿膳饭庄,是老舍最常去的店,……干炸丸子,糟熘鱼片、芙蓉鸡片、乌鱼蛋汤必点”。老舍故居是让李鹿印象深刻的一座,因为“处处体现着平凡人家的生活乐趣”。李鹿带着读者时空穿梭,从小院当年的人来人往,老舍从西山移来柿子树,一到秋冬就送朋友们“有机柿子”,到如今院子里五彩木影壁上留下的夫人胡絜青去世前最后一张手书的福字,从老舍1966年8月24日走出鲜花盛开的小院,直奔太平湖,到如今老舍故居书桌上的台历,看似随意地摊开在这一天。

        每一座故居都是一种人生,一个人的家最能体现其气质趣味。《时过子夜灯犹明》是一本名人故居的索引和指南,更是一部传记,读罢,生出许多对物是人非、命运起伏无常、时代潮起潮落的感叹。

        【专访】

        不懂历史的记者

        不是好导游

        《书乡》:名人故居最开始吸引你的地方是什么?

        李鹿:北京有很多著名景点,比如故宫、长城,那些大家大多有机会去,但有些故居其实很多人并不熟悉,也不会去,其实它们很安静、很有北京特色,会给人不一样的感觉。最开始我常去郭沫若故居、老舍故居和宋庆龄故居,这三处相对是保存比较完整,也比较有观赏性的名人故居。

        《书乡》:实地到了故居,有没有什么让你意料之外的地方?

        李鹿:之前看过不少这些大作家的代表作,但故居的很多生活细节与我之前对他们的想象是不一样的。比如老舍先生很喜欢一些小东西,有很多细碎的装饰品,他是个很爱收集不一定值钱的古董的人,喜欢把家里布置得很有情调。再比如宋庆龄故居中有一床小红被子用于展览,展品的介绍很简单,说这是她的嫁妆,可能我们随便浏览一下也不会想太多。但我查到这个被子是她母亲送的,六十多年来她都把这床被子垫在床下,很珍惜这些旧物。她年轻时不顾家里反对与孙中山结合,对父母怀有背叛的愧疚,虽然她后来什么都不缺,但对她来说更珍贵的恰是父母给她留下的物品。这些东西你看他(她)的作品和传记都不会感受到,只有到了现场才能感受到。

        《书乡》:现在许多故居开放成纪念馆、博物馆供游人参观,我们如何将走马观花式的游览变成一次深度的、有趣的探索?

        李鹿:首先是大量的检索工作。如果你在网上搜索某人的故居,只能找到浅层的介绍。我首先去图书馆看所有关于这个人的传记,将所有发生在他(她)家中的事情做记录,到了故居就可以一处一处对照,找到哪些故事发生在哪里。其次是在一位名人去世时,亲朋会写一些回忆的文章合集,这样的文字平时我们不会注意,但我发现这些在写故居这件事上帮助非常多。其中很多人会回忆当年去他(她)家拜访时的场景,描述他在那间房间的生活细节,小到一个物件摆在哪,一件东西的来历是什么,会提到许多细微的东西,为我进一步检索提供有用的素材,最后串联成一个故事。

        《书乡》:书中每篇文章都首先写了选择这个房子的原因。

        李鹿:其实每个人住进某个地方都不是理所当然的,会有很曲折的故事,就像我们今天买房、租房要反复比较,在种种因素综合下做决定。我写的一些人经历了时代的动荡,想安家在那里不是那么顺利,中间有很多人帮忙。最后选择这个地方也有不少偶然的因素,但正是这些偶然的因素,可能会促使他(她)的人生发生剧烈的转折。我会不停想他为什么要住在这里,为什么是这个房间,他有没有死在这里,有没有搬走。

        《书乡》:写作时想过采访这些名人的后人吗?

        李鹿:当时编辑建议我去采访亲历者的后人,但我并不太赞同。因为我发现很多后人写过相关的回忆文章,这就产生一个问题:他们的角度是很私人化的,也会为尊者讳。而我最擅长的、我的文风都是作为旁观者去讲述这些事件,是偏“冷”的。如果我每一篇文章都去采访名人之后,那么就难免会带有一定的感情色彩,而我不愿让名家的后人对我的写作有过多影响。

        《书乡》:你在写田汉故居的时候采访了他的孙子田钢,是机缘巧合吗?

        李鹿:是的,我去田汉故居的时候没想到他在。田汉故居不是景点,也不是民居,我们可以进去,但它也不是对外参观的,而是田汉基金会的办公地。我当时不知道那里面还有人,因为推门进去的第一感受是非常破旧。进去后看到几位大爷在聊天,我说我想写一写田汉故居的故事,他们往里一指,说,那个就是田汉的孙子。我问了一些问题,他也给我讲了一些故事。

        《书乡》:书中还写了其他城市的一些故居,如鲁迅故居,有什么不一样?

        李鹿:上海的鲁迅故居保存得非常好,一方面是因为它是复原的故居,另一方面因为许广平保存了鲁迅所有的遗物,故居按照原状一一恢复过来了,所以细节非常充分。但可能因为这些物品太珍贵了,故居不允许个人随便逛,因为当时我是一个人去参观的,有一位工作人员一对一陪着我,也不许拍照。相对来说北京的一些故居更闲适,比如老舍故居不收门票,你在里面待一天都行,在一些传统节日也会举办活动。这种状态是比较理想的。

        《书乡》:还有哪些故居给你的印象比较特别?

        李鹿:台北的林语堂故居是旅游时去的,旁边开了一个小餐厅(咖啡厅),做的菜是林语堂在作品中提到的或是他生前最爱吃的,餐厅的位置就在故居的阳台。林语堂曾在作品中写自己坐在阳台上吃西瓜、抽烟,看着山下台北全景那种闲适的生活。游人也可以在那里喝杯茶,点几个菜,体会当年林语堂所看到的景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