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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网文改编套路,也该改改了

        ■何殊我

        暑期档的荧屏是最热闹的,2018年尤甚,各大平台加起来有二十余部独播剧冲击市场,进行着白热化的厮杀。但热闹归热闹,今年市场惨淡异常,远远不及前面几年。

        这是为什么呢?

        这些剧,大部分都是改编于网络小说,而网络小说的同质化已非常严重,严重到什么程度呢?马化腾曾经在某公开场合说的阅文集团旗下有一千万部文学作品,宋方金在《给青年编剧的信》中调侃说,“其实是四部,分别是霸道皇帝爱上我,三百万部;满朝文武爱上我,三百万部;花魁大长腿之贴身龟奴,三百万部;鬼吹灯鬼吹蜡鬼吹喇叭,一百万部。这么合并同类项之后好像能摸着点眉目了。”源头是同质化的,到了改编上映的环节,这些“IP剧”虽然有不同的演员、编剧、导演等人来进行二度创作,也不会好到哪里去了。

        细加分析,就会发现此类剧无论是宫廷争斗,还是修仙炼气,最终都是导引到一个虚妄的爱情主题上,内里呈现的还是创造力的衰竭和人文教育的缺位。不妨挑选几部剧来分析一下。

        先以《武动乾坤》为例,这部剧由大导演张黎执导,张黎的作品质量有目共睹,《走向共和》《大明王朝1566》《人间正道是沧桑》都是中国电视剧史上的经典之作,《大明王朝1566》更是堪称“剧王”。但在《武动乾坤》里面,能看到的是张黎面对网文题材的陌生以及艺术创作上的困惑,媒体访谈里面一再表露要“选择尝试不同的类型,与过去的自己对抗”,并且去试图了解自己女儿那代人的想法。但最终作品呢,豆瓣评分4.8分,接近三万六千人打分,40%的给了一星。

        刚刚开播的《斗破苍穹》也是类似问题,原著小说是近十年网络文学的人气作品之一,长期雄踞各类网文榜单。但是作为快餐文学,抱着“爽”的心情去读一下还可以,做成影视的话就更要谨慎了。第一集中,萧炎母亲被逼自杀的情节,明显是借用的《倚天屠龙记》中殷素素之死的桥段,李若彤饰演的萧炎母亲说出那句“黑暗将至”的时候,让人跳戏到《权力的游戏》,如此明显的情节雷同,是不是创造力的衰竭呢?剧中塑造的美杜莎角色,人物造型、名字都来自于希腊神话,这样好吗?

        陈坤、倪妮主演的《天盛长歌》,改编自网文《凰权》,主题集中在宫廷内部权力斗争和乱世爱情,陈坤饰演的逆境皇子楚王宁弈步步为营,最终咸鱼翻身。在这个过程中,与被贬斥的高官之女凤知微也是相知相爱,携手成为人生赢家。我国历史上屡见不鲜的皇位争夺战,在这部剧里又成为了一场夹杂着阴谋的爱情保卫战。

        在我印象里,从古至今的权力斗争,基本上是没有男女之情这点事儿的,但凡在权力斗争中,有了儿女情长的,都会死得惨不忍睹。大体上,古代的皇位斗争可以总结为两个类型,一个是胡亥范式,一个李世民范式。胡亥是秦始皇的儿子,史称秦二世,在始皇帝巡行天下死去的时候,与赵高、李斯等合谋,假造诏书登基称帝,然后迅速赐死自己的哥哥扶苏——原本法定意义上的皇位继承人。这种皇位争夺,是末世之象,整个体制已经濒临崩溃,机制失灵,谁能把下三滥的手段发挥到极致,肯定就会获胜。与胡亥类似的,是隋朝的二皇子杨广,杀父继位,然后也是赐死了自己的哥哥,最终隋朝也是二世而亡。可以看出,架空历史的《琅琊榜》《天盛长歌》都是与胡亥类型相近的,毕竟他们选取南北朝时期作为时代背景,就是一个血流成河,最终走向大溃败的时代。

        李世民范式的皇位争夺战就精彩多了,玄武门之变是兄弟之间的屠戮,造成这一困境的原因是太子李建成与秦王李世民实力相当,而李渊又缺乏高度的政治手腕处理此事,以至于出现了血腥事件。但是朝堂争斗之时,李建成、李世民也在努力建功立业,无论是治理天下还是平定天下,都施展出了相当的才能。比如《旧唐书》中记载的刘黑闼事件,“五年正月,讨刘黑闼于洺州,败之。黑闼既降,已而复反。高祖怒,命太子建成取山东男子十五以上悉坑之,驱其小弱妇女以实关中。太宗切谏,以为不可,遂已。”因为刘黑闼的反复,李渊要千里白骨,让李建成去执行,好在李世民看到了问题的关键,知道争取民心,就努力劝阻,让李渊有所醒悟,最终避免了一场悲剧,李世民也被加拜左右十二卫大将军,在与李建成的争斗中多了一枚筹码。可以看出,李渊政治才能的不足,间接造成了政治悲剧。而李世民明白争夺天下的目的还是治理天下保有民心,所以胜出也是有历史的道理的。这里面有爱情吗?看不分明。长孙皇后是贤内助,李世民后来虽把李建成、李元吉的妃子都收入自己帐中,除了因为好色,还有示威的意义在里面。我是想象不到爱情在哪里的。恐怕没有几个宫廷剧能在这一点上来跟《贞观之治》比肩吧。

        与李世民类似的,是清朝康熙年间的九子夺嫡,四子胤禛后来胜出,二月河的《雍正皇帝》有过详尽的描写,雍正的胜出除了政治谋略的高明以外,还有就是用心办事,办了江南赈灾等几件漂亮事,才收获了皇位。二月河倒是给胤禛安排了一点类似爱情的故事,就是跟山西女子乔引娣的情爱故事,把她从十四弟身边抢过来,两个人擦出了爱情的火花,将其收入后宫,最终发现这是自己当年在山西的私生女,在书的结尾,雍正与引娣谈开了这个事实,双双自尽而亡。这个“爱情”,丢人不?

        再如《延禧攻略》,说的是乾隆年间的后宫争斗。同为聂远饰演乾隆,在2005年的《天下粮仓》里还在殚精竭虑关注民生,想的是怎么清理前朝弊政,肃清吏治,并且让老百姓的日子过下去。到了现在,就是怎么想着在后宫折腾了,怎么调理女人们的家务事,这种皇帝,大概只有王朝末年才会有吧?我们的编剧、导演们,愣是改变了历史。

        所谓的古装剧,不再叫历史剧也是有道理的,因为难以驾驭历史,归根到底,还是读书太少的原因吧。揣着现代人局限的眼光去改造古人的生活本身没什么问题,但是抱着各种触摸现代人的痛点的目的去编造故事,就暴露了短板和不足了。这几年的“IP剧”,用了无数的人力物力,在资本的操控下,玩了一场圈钱、烧钱的游戏,最终收获的可能就是几个闹剧了。

  • 文学沙龙上的“疯帽匠”

        ■曾子芊

        今年,女演员谭卓迎来了自己的“爆发年”,在领跑暑期档的电影《我不是药神》和“爆款”电视剧《延禧攻略》中分别饰演了“思慧”与“高贵妃”,成绩十分亮眼。近日,她主演的又一部影片《吻瘾者》悄悄地上映了,但这部作品的票房口碑表现皆平平。这也在情理之中,作为导演的处女作,电影《吻瘾者》无论在剧本创作还是在镜头语言上,都有诸多不成熟之处。除此之外,纳兰妙殊(本名张天翼)的原著短篇小说《吻瘾者》还是一个颇具异域、幻想和童话色彩的故事,要将其改编成九十分钟左右的电影难度不小,需要增加新的人物和情节点。

        当新的人物关系和科幻元素加入后,故事的风格和主题难免产生了明显的改变,“吻瘾”仅仅作为一个缀连电影情节的“钩子”,主题转变为探讨“永世之爱”的合理性,但在小说《吻瘾者》中,患上“吻瘾”的男人用自己的全身心去追求“吻”就是故事的全部。

        小说《吻瘾者》是一个有关病态与怪癖的故事,貌似与我们的现实生活相去甚远,但当读者接收到了作者对世界上另一种疯狂、孤独饱含的深情,或许会被它突然打动:“这世上有人迷恋权力,有人迷恋金钱,有人迷恋性爱……比起他们来,迷恋嘴唇、舌头和温情带来的快意,算什么病态呢?也许我们才是世间最懂得快乐为何物的一群呢”。小说还更为直接地借小女孩之口说道:“全身心追求吻的人,岂不比追求名利的蠢货们更接近真理么?”

        悲伤的是,在《吻瘾者》的故事里,唯一愿意去理解“吻瘾者”的人只有这位涉世未深的小女孩,也许她明白他的“吻”象征着非功利甚至非欲念的追求,是最纯洁的爱。但在其他成年人和秩序压制下,怪癖者只能结束自己的生命,这亦是作者对现代人的生命状态进行的反思。

        纳兰妙殊热衷于写作有关“怪癖”的故事,《吻瘾者》初发表于《大家》,后收录进她的短篇故事集《黑糖匣》。两年前初读《黑糖匣》,心情是惊喜的,每一篇都如同一颗被施加了黑魔法的糖果。疯狂的、不近“人”情的故事引领读者走进了心灵的后花园,奇异的欲望和爱让人显露出最本来的真实面目:将泥土做成陶俑丈夫的女人、奔走在世界末日的乐队、用毁灭的方式留住女儿的魔术师、与盗贼合作的女作家……在当代文学的坐标中,这些“糖果”的味道陌生,因为作者“咬紧牙关,不接地气”,接续了先锋文学对“现实”的反抗传统,有意识地回避了能够唤起现实感的人名和地名。远离庸常琐碎的生活与现实经验书写,故事的质地变得“轻盈”,借了想象力的翅膀,读起来有种飞翔的快感。但它的气息又令人感到熟悉,容易使人联想到安吉拉·卡特和尼尔·盖曼,如果将《黑糖匣》封面上的作者姓名替换成外国作者的名字也毫不奇怪。行文中的“翻译腔”和“掉书袋”虽可见刻意,却无卖弄之嫌,被拿捏得刚刚好。作为英文学士和古典文献学的硕士,纳兰妙殊常在她的充满异域色彩的小说中展露出自信的博学和广泛的阅读面,让人看到使她想象腾飞却始终能回归人心的部分基础是什么。

        纳兰妙殊如此形容自己的小说:“这些故事在当下的文学氛围里也许会显得格格不入。‘文学氛围’就像个沙龙,大家都心照不宣地穿了一种风格的衣服,画面非常和谐。忽然进来了一个扮成疯帽匠的人……不过幸好大家没有赶他出去,他总算也可以坐下来喝杯樱桃酒,吃一块乳酪蛋糕,暗忖:其实请柬上没有规定着装嘛。”(“疯帽匠”是小说《爱丽丝漫游奇境记》里爱丽丝的朋友。)谦虚幽默的调侃背后,显露出作者对写作风格的自信与笃定。

        无疑,纳兰妙殊是一位具备小说写作才能的作者,最初她却是以“在场散文”而声名鹊起。与小说天马行空的风格几乎完全背道而驰,她的散文极“接地气”,有“在场感”。《租客》写父母与自己两辈人的租房生涯,把生活中的尴尬与窘迫写出了幽默,引苏轼、欧阳修等“京漂”名家为知己,文字在古今两个时空之间自由地穿梭。《欢情》写青年男女的爱恋,即作者自己的恋爱,虽是情深不能自持,却毫不狭隘。写亲情的《从透明到灰烬》《姐姐》《等待一场暴雨,或死亡》更佳,将家人间的亲厚与嫌隙一同翻出,细细刻画人性的卑微与生活的荒诞。同样深情的背后,还有抽离自我,做一位“在场的”冷静观察者的勇气。

        对待散文,她有自己的审美趣味,她不喜欢“掉书袋”的“书摘文”和“书斋文”。如果说在小说写作上,她的坚持是“想象力比知识更重要”,那么在散文写作上,她则希望它是“双脚踩在地面上的”。“我写东西靠的是一股笨拙的热情”,纳兰妙殊说。阅读了她的小说和散文,批评家张莉对纳兰妙殊的评价是“一往情深者”:“一往情深者对世界的理解比我们想象得更为丰富和开阔”。

        几年前的一个夜晚,李敬泽对纳兰妙殊说:“别写散文了,你写小说吧。”方才促使她下定决心创作小说。纳兰妙殊的散文亲切妥帖,像是邻家的寻常之物,带有血肉温度;她的小说却仿佛来自异域的奇珍,宣告了一位新异作家的到来。

        今年,纳兰妙殊以本名张天翼又陆续出版了小说《性盲症患者的爱情》与散文集《粉墨》,借用一句李修文对她的评论,“这是一个真正优秀的作家正行走在她最具创造力的年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