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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仁与戮:明初的帝王镜像

        黄帅

        如果说从古代皇帝里选一个逆天改命能力最强的人,朱元璋无疑有夺魁的实力。但再强悍的帝王也有脆弱的一面,再精心谋划的事业也有遭受意外的可能,晚年痛失太子朱标,无疑是给朱元璋最沉重的打击。这不只是“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剧,更打乱了朱元璋此前的一切规划,给后来政治更迭的变局埋下了伏笔。

        各种史料都证明,朱元璋格外器重和疼爱朱标,从未考虑过让其他儿子做帝位继承人,这凸显了朱标对朱元璋的极端重要性。朱标生于元末战乱之中,至正十五年(1355年),朱元璋在攻打南京时得到了长子出生的消息,欣喜若狂的他在山石上刻字“到此山者,不患无嗣”。这段掌故被人熟知,但很多人忽略的是,此时的朱元璋已经27岁,这在古代算晚育的年纪了,更何况,在战火横飞之际,能留下后代也意味着自己的血脉得到了不易的存续。

        按照常理,大龄得子的父亲往往会格外宠爱孩子,朱元璋自然也不例外。当时能提供给朱标的最好的教育和资源,他都会想办法给到。《明史》上有记载,到了至正二十年,“丁卯,置儒学提举司,以宋濂为提举,遣子标受经学”。宋濂是元末明初著名的大儒,朱标从孩童时代就跟着这样的人物学习,陶冶情操,自然会培养起儒雅端正的人格来。虽然朱元璋在外面浴血奋战,但朱标却被悉心保护,虽然成长于乱世,但他的生活并不窘困。

        然而,朱标性格里的弱点从此就埋下了种子。他与父亲早年“野蛮成长”的经历完全不同,在很早就被列为朱元璋的继承人,知道自己最不济也能成为割据一方的诸侯,对真正的底层生存,是完全没有概念的。但是,他毕竟不是生活在真正的安逸中,朱元璋称帝前,他还要担心父王兵败受挫,进入皇宫后,他还要看着日益激烈的权力斗争,以及日益苍老阴郁的父亲,朱标在其中,除了做一个和善的储君外,又能做什么呢?

        史书上关于朱标的记述并不太多。但从很多细节里,后世仍能看出不少隐微的内涵。《明太祖实录》里有记载着朱元璋对朱标的告诫:“人君治天下日有万几,一事之得,天下蒙其利;一事之失,天下受其害。自古以来,惟创业之君达于人情,周于物理,故处事之际,鲜有过当。守成之君,生长富贵,若非平昔练达,临政少有不缪者……”可以说,朱元璋给继承人的定位是“守成之君”,而这类君主的特点就是贤明仁义,能平衡各种政治力量。朱元璋心里也清楚,自己大肆残害功臣,已经引起了统治集团上层的恐慌,长期而言对朱家统治不利。正如后世不少人所认为的,朱元璋父子可谓一紧一松,一张一弛,恩威并重的手段才会让统治更为长久。朱标也并非意识不到父皇的良苦用心,他悉心维护着和勋贵、臣子们的关系,并在读书人中有较好的口碑。起码从现有史料上,我们看不到任何有关朱标个人品行污点的记录,《明史》所谓的“太子为人友爱”也早已是一段公论。

        但问题恰恰出在这里。如果朱标生长于普通人家,其仁爱慈悲之心并非缺点,但在危机四伏的宫廷院落里,这种性格往往就会呈现为优柔寡断和懦弱胆怯,而这恰恰是为帝王者的大忌。朱元璋早就看出朱标有这些问题,虽然试图来纠正、引导,却收效甚微。这不仅是因为“江山易改,禀性难移”,更与朱标早年形成的知识结构有关。在他的世界里,只有宋濂这样的大儒告诉他的圣王之道,他仰慕的是上古贤德君主的开明治理,但意识不到理论美好与现实残酷之间的巨大差距。从这个意义上说,朱标就是一个“反版的朱元璋”(不是翻版),朱元璋性格的特点恰恰以相反的模样呈现在朱标身上,父子二人互为镜像,两种极端思维的碰撞绝不会以喜剧收场。

        徐祯卿在《翦胜野闻》里记载过一个耐人寻味的故事:“太子谏曰:陛下诛夷过滥,恐伤天和。帝默然。明日,以棘杖委于地,命太子持而进,太子难之。帝曰:汝弗能执欤?使我运琢以遗汝,岂不美哉?今所诛者,皆天下之刑余也,除之以安汝,福莫大焉。”朱元璋为了形象地告诉朱标现实的残酷,不惜让荆棘的利刺划伤自己,也要让太子明白勋贵里的骄兵悍将对他的潜在威胁。但是,朱标也有很机智的回应:“上有尧舜之君,下有尧舜之民。”听到这里,朱元璋十分愤怒。或许,朱标永远不能理解父皇的用心,因为这实在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朱标讲仁义道德,朱元璋就讲斗争残酷,他们分别站在极端理想主义和极端现实主义的两端来看待对方,自然无法相互说服。

        但朱元璋毕竟知道,朱标的仁德会得到多数臣子的支持,在他身后,朱标虽不能开创新格局,却能守好家业。但这个脆弱的梦想随着朱标的英年早逝而骤然破碎。洪武二十五年(1392年),朱标在视察陕西归来后不久染病而死。《明史》上对此记录只有寥寥几笔:“比还,献陕西地图,遂病。病中上言经略建都事。明年四月丙子薨,帝恸哭……”朱标到底因何而死,具体情形如何,后世已难以考证。但可以理解的是,朱标长期在朱元璋的严格要求下克制本心,他的仁爱之心被父皇无情地打压,总归是长期精神抑郁的,而这也会摧毁一个人的身心健康。朱标渴望顺遂本心而为,却屡屡遭到现实残酷地打压,长此以往,怎能不患疾病呢?

        应当说,作为父亲,朱元璋对朱标的严格要求并没有错,但这一切不应该建立在对其本心与个性的打压上。朱标作为儒家思想熏陶而成的模范太子,又怎么能做出违背父亲意志的事呢?朱标早逝和朱元璋晚年失子,两人的悲剧根本上是文化理念冲突的结果,是帝王家庭中常见的悲剧。以更大视角来看,这种悲剧结构也是明代那些坚持精英培养理念的家庭共同存在的问题:如果要成为儒家圣贤,就必须听命于父权与师长,如果不这样做,不仅是大逆不道,也违背了自己少年时代被塑造的价值观念。价值观的冲突到了严重的地步,真的会摧毁一个人的意志和生命。身处当时的环境里,朱标除了默默地隐忍,也没有什么好的办法,因为悲剧是从他拥有太子身份那一刻起就是注定要发生的。而且,他也没有留下什么诗文,能让后世一窥其复杂心境。数百年来,这个父子镜像里无数的坚守、隐忍和委屈,也逐渐在时光肃杀的烈风中化作尘埃。

  • 沧海桑田与海屋添筹

        盛文强

        古时有女仙名曰麻姑,时常往来于东海仙岛蓬莱,自称“已见东海三为桑田”,沧海变为桑田,何啻千万年才得一见,而麻姑看上去只有十八九岁,却已见到东海三次变为桑田。而且她还看到东海“水又浅于往者会时略半也,岂将复还为陵陆乎?”

        这则收录于《太平广记》里的轶事,神话人物自夸神通,往往要设定一种区别于世俗的时间维度,在神仙世界里,几万年只不过弹指一瞬,这便与人间的时间设定拉开了距离。这种方式也常见于方士之言,比如汉武帝时的李少君,常常隐瞒自己的年龄和籍贯,在一次宴会上,李少君和一位九十多岁的老人相谈甚欢,他自称曾经和老人的祖父是好友,所言皆中,同时,他还言中了汉武帝的铜器是齐桓公时期的,也是他当年在桓公时所亲见。后来李少君去世,汉武帝仍相信他的话,认为他只是羽化登仙而已。

        后世的神话也多沾染了方士的语气,神仙俨然四维生物,所掌握的时间趋近于无限,成为惊世骇俗的密钥。麻姑见东海三度变为桑田,后来演绎为“麻姑献寿”的典故,麻姑这位女仙在某种意义上与寿星的职能有了重叠。

        麻姑所经历的时间可谓浩大,且难以计量,后来又有了新的故事,使时间感变得更加宏大。苏轼《东坡志林》中写道,有三位老者相遇,提及年龄,其中一个老者说:“吾年不可记,但忆少年时与盘古有旧”,也即是说他少年时曾与开天辟地的盘古是朋友,另一个老者说:“吾所食蟠桃,弃其核于昆仑山下,今已与昆山齐矣”,他所吃的桃核,已经和昆仑山一样高,还有一个老者说:“海水变桑田时,吾辄下一筹,尔来吾筹已满十间屋。”这就是所谓的“海屋添筹”,每次海水变为桑田,就用一块竹片做记号,这位老者所囤积的竹片已经装满十间屋子,不可计量的时间也在十屋竹片的惊人体积中收获了动人心魄的浩荡感,这应该是对时间和空间的终极想象。相比之下,麻姑虽经历三次沧海桑田,在这位老者面前却也只能算是小姑娘了。

        也不知这三个老者是神仙中人,还是牛皮大王,海屋添筹的典故就此留了下来,后来发展为祝寿的吉语,明代李开先的《宝剑记》中提到:“欣逢日吉时良,海屋添筹,南山寿祝无疆”,海屋添筹即是当时祝寿的吉祥话。

        海屋添筹还衍生出一系列吉祥纹样,多出现在刺绣、瓷器及雕塑中,成为中国人日常生活中的一部分,其图案多为底部波浪,象征海面,在海面上漂浮着一座房屋,是所谓的“海屋”,通常描绘为亭子的形式,有仙鹤从海上飞来,口中衔着竹片,投放到海屋中,代表着东海又一度变为桑田。有些图像还标出三位老者坐而论道,是对《东坡志林》中的三位老者的再现,他们在山峦之间出现,抬手指点着海上的波浪,有超然出世的气概。

        海屋是计量时间的场所,也是时间之外的存在,它历经无数岁月而不曾倾圮。显然,海屋的日常运转有着自己的时空维度,仿佛是宇宙秩序的裁判者,默默看着沧海桑田的剧变在瞬息之间的闪烁,在海屋中往外看去,时间是加速运转的,而在海屋之外朝内看,时间却是黏稠而又缓慢的,飞进海屋之中的仙鹤也在空中悬停不动,它口中衔的竹片也迟迟未能落下。

        应该说,海屋添筹是古人对日常的时间观念的超越,是一种全新的时间哲学,时间在这里可以伸展和压缩。海屋的主人是时间的守护者,也有人认为海屋的主人是天外来客,海屋是隐秘的飞行器,当它加速运转之际,时间的绵密和久远在海屋中不值一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