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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一个艺术灵魂的在场与离场

        2018年,清华大学艺术博物馆为当代肖像油画家忻东旺做了一场学术研究的画展,题目是“一个天才的心相”。天才是葆有天真之人,天生就带有特别的观察角度和表现手法,即便没有经过系统的学院派的专业学习也能轻松表达着他内心的世界。忻东旺在艺术道路的行进中便是这样简单纯净、饱含深情、执着于艺术本质的艺术家。尽管他已提早离场——2019年就是他去世5周年纪念,但是不得不承认,忻东旺的绘画作品乃至他的艺术探索精神并没有随着生命的消逝而弥散,反而愈远逾真,就像是一束光,给后学以激励。

        壹

        明亮温暖的《晌》 离开生养之地的回望

        忻东旺出生在河北康保县忻家坊村,他的绘画天赋很难说是遗传的因素,但是画画一直都是心中的一盏小油灯,让他时常能沉浸其中,课本、作业本的空白地儿便是他驰骋的天地。一向不喜欢农活的忻东旺从15岁起便升腾出强大的驱动力,他要走出这个生他养他的村子,而手中的笔是他坚定信念的唯一力量。他做过油漆工,去过煤矿,做过印刷厂设计员,也曾感受过城里人的嫌弃。在这次展览中,忻东旺的妻子张宏芳,以诗的语言回忆了他当年的那段岁月。

        《十七岁的夏天》

        那年那个十七岁的孩子独自在外谋生,画着自己从未见过的山河与名胜。

        乡亲们能许着秋后的收成让你描画炕上的围墙,那是几分善几分对美的憧憬几分苦难中依然保有的周全心。

        他们是渡你一程的舟子。

        37年后的7月,午后阳光烈焰,断井颓垣,我在这些景色里看见少年的你:孤独,羞涩,安静。若不是对于绘画无限热爱,我是难以相信什么能稳定住那个离家四十多天的那颗孩子的心。

        你心里有个外面的世界,你从小就向往。虽然草原那么辽阔,虽然严冬那么寒冷,你还是走出去了。你成了传说和传奇。

        历经几年的跌跌撞撞,1986年,忻东旺正式成为山西晋中师范学院的学生。毕业后,有幸分配至雁北幼儿师范学院做一名美术老师,从此,改变了他的农民身份,成为了城里人。

        在这期间,忻东旺创作了大量的艺术作品。离开生养之地,反而对故乡有了距离上的审美。这个时期,他的绘画像诗,他把温暖的、光明的、和谐的、柔和的绘画语言给了故乡——那个年少时曾经一定要离开的地方。水彩画《晌》参加了“纪念5·23全国美展”,那种午后暖暖的色调都能让人闻到太阳的味道。忻东旺逐渐受到山西省油画届前辈的瞩目,破格调到山西师范大学做美术教师。

        这段时间,对于忻东旺来说既是幸运的,又是惶恐的。无法抹去的低学历让他在主流美术界中多少有些自卑,又恰恰是这种自卑不断让他有了自省的机会。事实是,一方面从未失去自省,一方面又不受美术学院教条式的教学所带来的创作上的局限,他的作品日渐成熟。1991年,他创作的油画《捆绑的牛仔服》似乎留下了他在各种碰撞下的不安以及在各种裹挟中力图冲破束缚的心路历程。1991年中国画《惊蛰》获“中国的四季美展”银奖,这让忻东旺渐渐在美术界崭露头角。

        贰

        以农民工入画的《诚城》 从同情共感到生命观照

        1993年忻东旺到央美进修,他被公认为最用功的学生。如果说,之前的艺术感悟更多是来自大自然或者是民间美术对他的滋养,来到高校的学习,使他得到了当代艺术大家耳提面授的启迪与感化。忻东旺在历经怀疑自己、否定自己之后逐渐完成了自我在绘画技巧、艺术精神、文化深度方面的救赎。这段安定平静的生活让他深研中国文化与来自西方画种的油画如何互融互渗。

        1995年,在大同的火车站,农民工进城之后迷茫、无措的形象直勾勾、硬邦邦地闯入忻东旺的视野,他创作出来了油画作品《诚城》。这幅作品让忻东旺的艺术创作找到了新方向,《诚城》参展第三届“中国油画年展”并获银奖。作为评委的许江老师回忆说,是他在落选作品中再次将忻东旺的作品挑出,才有了这次的获奖。同年,忻东旺娶妻生子,完成了自己城里人的蜕变。著名艺术评论家贾方舟认为,“诚城”这个题目就是“诚心诚意做一个城里人”的意思。这个诚心诚意对于忻东旺来说,有着太多的感同身受。

        面对这样一个特殊而脆弱的群体,忻东旺没有鄙视,没有怜悯,也没有戏谑,更没有异化,他将农民工的恐惧不安转化成了他的关爱与沟通。我们看到这些肖像的身形有着秤砣一样的敦实质密,手脚粗壮内收,鼻根很正、鼻翼宽厚,但是肌肤干净,甚至透着劳动者闪着光亮雄强力量的一种美。尽管画面没有被逼视的紧迫感,但是因为刻画得细微入骨,却也是惊心动魄。忻东旺非常过瘾地阅读农民工脸上的艰辛和受伤后留下的疤痕,包括汗臭发出的那悠悠温馨。这些人物在他的笔下卸下逞强或卑微的面具,得到精神上的活化与重生。

        经过几年的潜修与磨练,2004年忻东旺的绘画再次让世人刮目相看,油画《早点》斩获全国美展油画组的金奖。此时忻东旺已经毫无遮挡地进入了中国绘画艺术学术界的视野,他也因此从地方师范院校先后被调到天津美院、清华美院,一跃成为受人瞩目的大学教授。

        时代的变迁让农民工这个群体也有了更多的表情,他们在城里各居其位、理所应当。忻东旺身份与视野的变化让他对农民工这个群体也有了更多的视角。这时的忻东旺将切身的生活体验转化成了场外生命的“观照”。我们在作品《消夏》看到的农民工的群像,已经隐约感受到忻东旺身居其外的赞叹、抚慰,甚至是会心一笑。作品《龙脉》中那个来自农村的年轻人与上个世纪的农民形象已然不同,甚至有了自信与骄傲。

        2005年,忻东旺在中国美术馆举办展览“村民列传”,为这个群体做了一次完整地呈现。同时期在上海的同名画展中,他居然把这些画中的主人公——家乡人请到现场作为剪彩嘉宾,他把这些农民看做是一群朋友在向世人介绍。

        叁

        内在灵魂的挖掘 每个人物画就像剧场中的角色

        如果为忻东旺每一时期关注的题材以及表达的作品做个线性分析,他的作品一再地将自己的生活经历化成绘画的养料,在合适的时机恰当地表达出来。所以,他的绘画不是无病呻吟,不是异想天开,不是声嘶力竭,不是猥琐龌龊,更不是绘画技巧的炫耀。他笔下的农民工让我们看到一个个鲜活的生命,有着种种个性特征,甚至看到这个人物背后喜怒哀乐的人间故事。通过心觉的静观默照为人物所挖掘出的内在精神灵魂,可能让肖像本人都不敢直视,观者却能感受到一种血缘般的亲切感,并让我们联想到莫泊桑笔下的羊脂球、契诃夫的套中人,以及杜甫诗中的卖炭翁等形象。

        2008年之后,忻东旺的创作的确更自由了,去用画笔关注更多迷离、焦灼的城中人。每一个人物画就像是剧场中某些角色,都在他的设计和掌控中。他借鉴了中国古代造像、壁画中常用的写意手法对肖像进行有意识地夸张,为的是凸显人物外在的表情与内在的灵魂。2010年以后,《古玩》、《世面》、《队伍》、《古风堂》、《迷离》等一批画便是采用丙烯颜料作画,祛除光影等气氛的渲染,在平涂中保有对象的固有色,整个画面简静,在娓娓道来中还透露着一点点的喜气,拉近了与人的亲近感。以往作品中凝结出来的那股子倔强在这批作品中松弛了下来。从艺术家心理层面来说,忻东旺完成了个人与生命的和解,从此便带着文化人的视野和使命进行创作了。

        忻东旺生来就是一颗中国心,只不过恰好碰到了油画这样一个创作媒介。年画、笔画、剪纸是他最早接触的艺术形式,后来对于汉代陶俑、佛教壁画的深研,使他更加深刻感受民间朴素的审美观以及匠心对美的表达方式。难得的是,忻东旺对于中国传统艺术的理解不是敝帚自珍、固步自封甚至是机械地模仿抄录,他认为,艺术的传统价值就是在于对创造性的启发能量,而不是传统格局的本体。

        忻东旺将中国的美学精神融入到西方油画体内,产生基因式结合、气质上改变的艺术作品彻底摆脱了来自西方绘画界固有的逻辑,让中国油画有了中国的属性,拓宽了写实油画的一个疆域。如果说十年前,忻东旺的声音还有些微弱,但是在当下这个时代,忻东旺的艺术作品以及艺术精神显得越来越有价值。

        忻东旺不一定研究潮流,但他已经成为别人追随的潮流。

        肆

        游艺明心 从选画布的时候,艺术创作就开始了

        不爱说话,刻苦专注、低调不声张、轻易不受干扰,对秩序美有着苛求,这是和他接触过的人对他的评价。不管别人如何,不管环境如何,他都能很快投入到绘画中,而且非常忘我、用功。他的学生最怀念他的时光就是在画室里,静静看忻东旺老师画画。这种最直接的教学有着更多语言无法诠释的能量。

        他经常对学生说,从开始选画布大小、绘画布做底的时候,艺术创作就已经开始了。拿起画笔的那一刻,一定是在他与人物之间产生了心灵交会的触动才开始的。起稿的时候,他从捕捉神情入手,刮刀不是在画布上刷来刷去,而是以点带线、以线构形,带有一定的节奏韵律在布面上进行平涂描画,扫笔、圆笔、点笔、飞白,其动作就像化妆师,在他的主人公的身体上一层层刻画,没有停顿、没有迟疑,行云流水,信手拈来,画画的状态中透着国画家身上的那种高逸潇洒的气质。忻东旺非常善于与人物的沟通,在言谈话语中去揣摩,去发现,去撞击,开掘出人物平静下的潜在力势,用不同的笔法或刀法,随同油画颜料的质感,在速度与力度的逼迫下惊现出由内而外的生命表达。所以他的肖像表面无波无澜,内在的火焰却已经炽热蔓延。所以,忻东旺的绘画过程一直是与肖像情感理性不断交换的过程,当然也是非常耗费心力的。

        在忻东旺,很少有习作的概念,写生即创作,创作即写生。每一幅作品都有它创作的理由,每一幅画也都有它的艺术表现。陈丹青这样评价:“东旺的画我肯定画不出来,我的画是精,他的画是活。”

        作为艺术家,忻东旺虽然不是科班出身,但是他走的道路却是扎扎实实、有章可循、自成体系的。忻东旺有着自己的精神领地,也不排斥与外界的信息互换,只不过他能很清晰地知道自己的选择,从不犹豫:走艺术的正道,从感受出发带动情感,由情感寻找表达形式,从而说出内心里流淌出来的话。我们也看到,某些艺术家的表达更多是在疏离与人的距离,某些艺术家高举“架上绘画已死”的论调来消解艺术的价值,而忻东旺一直用他的作品努力拉近与人的距离。

        忻东旺的绘画里不描写单纯的淳朴,也不描写做作的高尚,他要表现的是人物眉宇间闪露的尽管脆弱但又是不可侵犯的尊严,表现人物尽管无奈但是仍然存留在眼睛的一点天真,以及掩盖不住嘴角的那一点点慌乱。这些再经过他概括、夸张、取舍,便有了恒久的艺术感染力,成为承载着他心中这个时代人群的肖像。

        伍    

        生命的托举 艺术家的回乡

        进入知天命的忻东旺,人们依旧能在他2013年的自画像中感受到凝重,他还在思索什么呢?

        忻东旺在艺术笔记里这样写道:“画画对于我来说需要一种理由,其明确性自然不能是爱好或者喜欢可以敷衍了事的。无论作为职业,还是点燃生命的时光,拷问自己的只有坦言的心灵。虽说是置身美术学院以传授对传统文化的认识和技法之类的东西可以安然处之于艺术的避风港,但艺术的使命注定不能在安逸中藏身。”在妻子张宏芳看来,忻东旺身上的这股清晰而结实的使命感是与生俱来的。这紧锁的眉头,让我们看到了他对艺术的敬畏,对绘画的庄严,对使命的自省与持守。恰恰是这种忧虑与痛苦,让我们感受到了忻东旺的精神密度。

        陈丹青曾经问忻东旺的妻子:“忻东旺有没有说过狂妄的话?”妻子张宏芳静思片刻:“这个人说话不多,谨言慎行的。说过最狂妄的一句话,应该是‘我的画不是给人挂在客厅的,我的画是要挂到博物馆里的,让后人研究去吧。’”

        美术评论家邵大箴先生这样评价忻东旺:非常真,非常实,非常诚。天才便是求真的。忻东旺走过的每一步路似乎都很扎实,也很深情,就像是他每一次创作结束,一定要将画笔、颜料冲洗干净、小心包好、摆放整齐,就像是照顾身边的亲友一样。天才艺术家也是和生命较劲的人,因为他们的艺术道路没有尽头,脚步的停歇就意味着艺术灵感的枯竭,这种折磨是普通人无法体会的,超越便是忻东旺进入五十岁之后的艺术命题。遗憾的是,在他翻越这边的山丘之后,却发现那边的山丘无人等候,他在涅槃中燃烧了自己,再也没有走回来。

        在生命垂危之前,忻东旺画了很多蔬果,比如白菜,比如石榴、比如桃,枝叶与果实纯净的线条与色调,带着东方美的空灵,看似自然摹写,却也是生机的写照。在这些作品中,我们看到了圆满。上天对他不薄,给了他一位支持他理解他的好妻子、一双懂事乖巧的儿女,无忧的生活状态,不管是艺术还是生活,他短暂的生命也堪称圆满。

        一直陪着忻东旺走到最后的妻子张宏芳说,即使生命走到最后,东旺也没有绝望过,他也从不传达绝望。因为他的心里有艺术,艺术总是能将人从泥沼里托举出来。记得住院期间朋友送来一束郁金香,忻东旺看着说道:“叶子有力地簇拥着脆弱的花,就像亲人在护持他的生命。”于是,他催促妻子回家取来纸笔画下了这束花。这是他留在人间的最后一幅画——《生命的托举》。

        有人说,艺术家都是带着故乡的诗意走向自己的精神家园。妻子张宏芳在《十七岁的夏天》里描写的墙围子在日月流转里静静地等待着某一日的开启,即便周边砖瓦房林立,即便这间土屋已经没有了门窗屋顶。2018年春季,山西博物馆为忻东旺举办了展览《回乡》,他们特意将这段墙围子请到了现场。当年,忻东旺就是凭着天赋、依靠心觉为当地的乡亲的墙壁上画了这些他也从来没有去过的风景画,这是忻东旺艺术之路的起点。这些作品就像是忻东旺心中永不熄灭的小油灯,也照亮着在艺术道路上上下求索的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