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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老子是谁”

        李之柔

        “老子”一词有两个读音。

        “子”读轻声时,最常见的有两个含义:一是指父亲,据宋代陆游的《老学庵笔记》,“予在南郑,见西陲俚俗谓父曰‘老子’”,可见这样的称呼在民间由来已久;二是自称,比如唐代张说的《同刘给事城南宴集》中有这么几句:“老子叨专席,欢邀隔缙绅。此中情不浅,遥寄赏心人。”这里的“老子”是自称,并非充大辈儿。更有名的是苏东坡的《青玉案·送伯固归吴中》:“若到松江呼小渡,莫惊鸥鹭,四桥尽是,老子经行处。”轻吟至此,苏先生呼之欲出。

        “子”读三声时,最常见也是两个含义,一是指古代哲学家老子,二是指流传至今的《道德经》。

        现实中,一般问“是谁”,大都是指人,而且希望得到的答案不仅仅是姓名,至少还希望了解他大致的年龄、背景、经历,以及和自己有没有关系等。

        那么问题来了,如今做儿女的能不能说清楚自家老子(指父亲)的年龄、背景和经历?能不能说清楚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能不能明明白白地告诉别人——我(指自己)是谁?更何况本文准备说的是一位距今两千五百多年的古人,太遥远了吧?老子是谁?和我们有关系吗?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自家的老子,和我们有血缘的关系;古代的老子,和我们有文化基因的关系,对我们的影响会更深远,甚至还影响到著名的哲学问题——我是谁?是不是觉得我的话“玄之又玄”?——嗯,这四个字也出自老子。

        对老子生平正史的记录并不多,距老子生活年代最近、最具权威性的是司马迁《史记·老子韩非列传第三》,只是这里面与老子相关的部分,把小道消息也算上,不足五百字,说是列传,倒更像是个简历,比简历还“简”,还掺杂着“八卦”。司马迁在开篇写道:“老子者,楚苦县厉乡曲仁里人也,姓李氏,名耳,字聃,周守藏室之史也。”学界大多认为楚苦县在今天的河南省鹿邑县东,“周守藏室之史”属于管理藏书的公务员。介绍完姓名、籍贯、职业、职务,司马迁写了老子的社会交往,孔子曾向老子问礼,这位“世家人物”(《史记》中有《孔子世家》)给予他高度的评价。而后三言两语,基本就算写完老子的一生了:“老子修道德,其学以自隐无名为务。居周久之,见周之衰,乃遂去。至关,关令尹喜曰‘子将隐矣,彊为我著书。’于是老子乃著书上下篇,言道德之意五千余言而去,莫知其所终。”看到周朝衰败,老子辞职不干了。出关时,被“粉丝”尹喜留下,催生出一部五千字的道德文章。五千字中不重复的字有八九百,重复的字有四千多,他居然还能分个上下篇——换作当下,估计评个学位、职称啥的,连字数上都不达标。

        再接下来,司马迁记录了老子的子孙,强调老子有后,不过并没有写老子的“老子”是谁?也许在太史公眼里,人非犬马,不必攀附血统名贵;有趣的是,他还记录了当时的八卦说法:“或曰:老莱子亦楚人也……或曰儋即老子,或曰非也……”换成现在的话就是“有的人说……有的人说……”结果到了近现代,就真的有人说了:这个司马迁心里没谱,传记也不靠谱。我倒是以为,“有的人”可能忽视了《史记》写作中的文学技巧,一味脑洞大开,“或曰”“大胆质疑”,但在没有“小心求证”的情况下就下结论,未免有失严谨。

        读过司马迁为老子写的传记,是否依然感觉“老子是谁”有些模糊?他都没说得特别清楚,我们清楚地知道这些重要吗?无论是古代的老子,还是有血缘关系的老子,抑或把“老子”作自称理解,知道“我是谁”重要吗?答案是肯定的,“自知者明”嘛。更重要的是,我们要知道老子之所以伟大,之所以被司马迁写入《史记》,被《庄子》、《韩非子》、《吕氏春秋》、《礼记》、《淮南子》等典籍记载,被黑格尔、尼采、海德格尔、雅斯贝斯等西方哲学家推崇,不是因为他当过朝廷的公务员,不是因为有圣人给他点赞,也不是因为他有“粉丝”追捧……是因为他留下一篇五千字的千古经典,他的作品成就了他是谁。因此,要十分清楚地知道“老子是谁”,就要从他的作品里去找答案。人生的意义从来都不是与时俱来的,这才是我们追问“老子是谁”的意义所在。

  • 美食家寻找美食家

        沈嘉禄

        吴越美食界流传着这样一句话:“打开苏州美食的正确方式,就是先与蒋洪交朋友。”

        蒋洪,苏州人,曾任旅游饭店星级评定员,吴越美食推进会创始会长。尽管他本人不承认自己是美食家,但凡是认识他的人都一口咬定他是如假包换的美食家:“他不是美食家,天下还有谁能做美食家?”

        蒋洪主编的《水韵吴江》是我的枕边书,即便翻烂了都舍不得扔掉,一本本叠起,空闲时随手捡出阅览,总会有意外收获。苏州美食界的泰斗华永根先生曾评价蒋洪:“长期以来他一直关注苏帮菜的传承与创新,挖掘整理出一大批吴江传统美食美点,是一位不可多得的美食文化创意者。”六年前,蒋洪拜华先生为师,华先生对徒弟的评价公正客观,并无虚饰。这些年来,蒋洪受师父的影响也收了几位徒弟,这些徒弟都是餐饮界的风云人物,借助师父和徒弟的合力,集合太湖流域的丰富食材和独有资源,蒋洪去芜存精、推陈出新,设计了“吴江四季宴”、“江南运河宴”等特色宴席,颇受食客欢迎。

        有一年,春暖花开,我们上海的一班吃货朋友去太湖沿岸尝鲜,摆起两桌素直小宴,由蒋洪的徒弟执爨掌勺,时令小鲜和红黄紫绿的农家园蔬一道道上,莫不叫人筷头如雨。不料蒋洪对其中一道菜皱起了眉头,现场点评,一针见血;接下来又上了一道菜,他执箸一尝,猛地一拍桌子,吓得我们大气都不敢出。良辰美景,大家吃吃喝喝图个热闹,你蒋会长为什么这么较真呢?不一会儿他的徒弟惴惴不安地出来,蒋会长对他一番点拨,徒弟频频点头,执礼甚恭。同桌的华永根先生双目微闭,稳如泰山。

        前不久,蒋洪的新著《寻找美食家》由上海书店出版社推出,短短两三个月便售罄。我花了好几天时间通读过一遍,如嚼油氽花生米,越嚼越香。

        书中最令人垂涎的部分,莫过于蒋洪对姑苏美食细致而不乏激情的描绘,如汤煨冬笋,将冬笋去壳去尖掏空笋节后,把笋尖及肥瘦肉各半剁末调味填入笋内,以虾茸封口,与猪爪一起氽水后放入砂锅,入清汤,微火煨焖,连锅上桌;炖黄鳝的黄鳝要活杀取生料入烹,装盘后在盘中央扣一小碗,将黄鳝盘在小碗周围,放姜片及绍酒,借用拔火罐的原理把蒸炖过程中析出的血水和黄鳝身上的滑腻黏液全部吸入碗内,以确保成菜的清爽可口……苏州菜的讲究,也从侧面反映出厨师的较真。

        书中还有一节值得细细咂摸,在《师父的投射》一文中,蒋洪讲到自己拜华先生为师后师父喂了他三招,一是逛菜场,二是办宴席,“第三招,协顺兴事件。这招我没接住,内伤”。这说的是2014年秋,华先生陪同省烹协的领导与徐鹤峰大师参加美食节开幕式,就近在蒋洪三徒弟主理厨政的协顺兴用便餐,因为出品上有点粗疏,惹得华先生拍了桌子。蒋洪为徒弟护短,用低标准来搪塞,但一出口他就意识到自己犯了错,因为在华先生以及大多数苏州厨师的执业理念中,菜做得好不好,与菜价没有关系。

        正因如此,我才理解了那天蒋洪投箸拍案,其实也是受到师父的影响。

        在这本书里,蒋洪用足了考证功夫,将学术课题与市井文化有机结合起来,可读可议可生发奇思妙想,着实令人叹服。比如在《盗朱祥龙的关子》一文中,蒋洪提到了一个细节:以前苏州餐馆的掌柜开门前第一件事,就是给厨师喝一碗亲自调味的鲫鱼汤,以确保厨师当天烹制每道菜肴的正确味道。我们经常看到交响乐团登台演出时,所有乐手依次入座,首席小提琴手站起轻轻拉几下A弦,整支乐队根据他的琴声再校正各自乐器。这碗鲫鱼汤就起到了类似“定音”的作用。再比如他解读“松子东坡”这块“相当苏州”的肉时,不仅用优美的文字还原了苏东坡落魄时游访姑苏的历史现场,还从多部历史典籍中选取了江南几大帮派菜肴的“东坡肉”、“松子肉”等元素,为研究苏州名菜找寻到了理论依据,然后再提供足资操作的“葵花宝典”,让人在食指大动、口舌生津的同时,洋溢出生活情趣,彰显了作者个性。对文学爱好者和餐饮从业者来说,这些文字都是极佳的范文。

        相信在不久的未来,会有更多读者追寻《寻找美食家》的足迹,行进在通向太湖、寻访美食的旅途上。

  • “当过首富”

        闫 政

        谁能想到,最穷的老丁竟然成了村里的“首富”。“要想富,先修路”,路才刚开始修,老丁就富了。新路通过村子,老丁家的地被征了不少,还占到他家的老房子。赔偿款有多少?老丁不说,大家也就随口称他“首富”。尽管话里带着揶揄,老丁还是咧着嘴笑眯了眼,惬意地听着。

        用老丁的话来说:“首富就要有首富的样子。”破旧的彩电先换了,由于屋小电视大,一家人看新电视时都躲到后墙根。那些天,他家串门的人多了起来,有来借钱的,有来看他们一家人看电视时的笑话的。老丁有所觉察,就用电影频道的广告语“打开电视看电影”自我解嘲,他说:“我家就是电影院!”这么说,或许还真能唬住人。

        客人来串门,主人做的第一件事是给倒杯水。老丁在倒水时会说:“这是我买的矿泉水,比自来水好喝,喝了还补钙不驼背,‘矿’就是‘矿物质’嘛,就是钙,适合上年纪的人。”说着,眼睛瞟向门后,随着目光,客人也不由自主地跟着看。原来,那儿放着一摞“康帅傅”牌矿泉水。老丁当然不知道什么是“山寨品牌”,他那套说辞也是与卖水的胖大嫂学的。

        老丁去电焊铺给电动小三轮加了“楼楼”,改装成简陋版的老年代步车。在他看来,这足以抵挡西北风和烈日,可以随时去镇上“夏买一点肉、冬买一把菜”了。他学着城里人的样子,吃最新鲜的。只是他买的冰箱似乎用处不大,成了小儿子的零食储藏柜,里面放着火腿肠、花生豆、辣条、雪饼、雪糕……小儿子常年在家待业,躺在炕上玩手机吃零食,虽然年近三十,丝毫没有“立”起来的迹象。但在老丁眼里,儿子是了不得的,个子高不说,还能修手机、开挖掘机、“精通”电脑,是村里难得的人才。老友们“认同”老丁的说法,毕竟现在村子里五十岁左右的都算是年轻人,而四十岁以下除了留守儿童就只有小丁是常住人口。

        农忙不想做饭,老丁就领着老婆儿子去镇上下馆子,炒面、拉面、莜面、焖面,其实没吃过啥好的。很多人对此议论纷纷,因为只在“红白事宴”时才走进饭馆的农人不在少数。临走时,老丁会在饭馆要点剩饭,最好有肉,喂喜鹊用。老丁家的院子前有几棵钻天杨,上有喜鹊窝,天气晴好时,鹊儿最喜欢踏枝欢唱。那嘹亮喜庆的叫声如同阳光,给人带来希望。不知老丁从哪儿买来一幅年画,凌寒而立的梅花开得正艳,两只喜鹊立在梢头,啄着枝上的积雪,画上有四字“喜上眉梢”。老丁喜欢这幅画,认为家里的好运是喜鹊带来的,所以经常趴在窗台上听鸟鸣、看鸟嬉戏。更神奇的是老丁喂鸟前,会拍手提醒喜鹊,再指着剩饭说:“来来来!”见喜鹊注意到了他就赶紧躲开。久而久之,有只喜鹊看到他,居然也会发出“来”的声音。老丁高兴坏了,逢人便说。

        中秋节,大儿子两口子从城里赶回来,老丁早早收工回家,却在屋外听到儿子和儿媳吵架。儿媳说:“今天一定要把你耍赌输了买房钱的事告诉爸。”“你是想气死老掌柜的?”儿子厉声反问。儿媳沉默。儿子又说:“我还欠人家几万呢,老掌柜的还有钱,今天再要点。”儿媳“嗯”了一声,似是妥协。听到这里,老丁只觉得背凉腿软,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们这里,有些成年男子会戏称父亲是“掌柜的”,这是对父亲掌握经济大权的调侃。老丁卖掉了大电视、冰箱、钻天杨,给大儿子还债。其实他还留了一点钱,但不敢告诉别人,要留着给小儿子娶媳妇。

        老丁又过回了以前的日子。他说:“地少了我就多喂点羊,好赖咱也当过‘首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