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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山说《秦风·蒹葭》

你踏遍青山 她却宛在水中央

来源: 北京晚报     2019年01月11日        版次: 34     作者:

    ▌李山

    《秦风·蒹葭》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

    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萋萋,白露未晞。

    所谓伊人,在水之湄。

    溯洄从之,道阻且跻。

    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

    所谓伊人,在水之涘。

    溯洄从之,道阻且右。

    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

    如果问《诗经》中哪首诗在比兴手法、诗歌境界方面最突出,能够代表国风的水平,那一定是《蒹葭》。这首诗见于《秦风》,《秦风》多慷慨悲歌,有不少像《无衣》那样激昂豪迈的作品,但是这首诗却非常柔婉。

    这首诗的好处首先在于营造了一种秋水伊人的境界,后来这个词就变得有点儿像成语了。秋天本来就是令人惆怅的季节,所以中国的很多诗篇都悲秋,尤其是宋玉的“悲哉!秋之为气也”。在这样一个季节找一个深深眷恋的人,却被水隔绝着,永远也找不到,诗的情绪很深著,感动着我们。古代解释这首诗,往往跟政治相联系,说贤人可望而不可即,或者君主不重视贤人等,实际上那样反而粘滞。那么,诗篇除了意境的美之外,还有什么其他意味吗?有的,前人曾用“企慕之境”来表述诗篇特有的意味。至于诗篇“企慕之境”的深邃内涵,可用英国哲学家罗素一篇文章中的几句话来表达:“有三种激情支撑了我的一生:对知识的渴望、对爱的追求、对苦难的同情。每当我激情之中那个理想的境界升起的时候,我就会感到在我脚下,在我与那理想之间,马上会出现万丈深渊。”讲了这样一个精神境况,那就是,理想之境升起之时,现实和理想之间的深渊也随之出现。谁都有理想,可是,只要是理想,就有其难以企及的一面,就有追求不到的缺憾,就有“我”与目标之间难以遇合的隔绝,这就是罗素所说的“深渊”之感吧。因而,理想之境出现,人激情澎湃地热望时,也会深深感到自我的无力和无奈,也就是强烈的失重感。

    人生中常常出现无形的障碍,这是一种常态性的困境。当人有了理想,比如想当一个书法家,最初明明感到,拿起毛笔来大家都会写字,临帖也能写得有模有样,好像我们具备一般条件就可能成功,但是当理想升起、你真正开始行动时,又会感觉到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在隔绝着,感觉到自己的力量不够。真正成为一个书法家这个理想,有的人一辈子也实现不了,它永远在“水的那一边”。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诗篇的“水”在完成画面营造时,也代表着另外的东西:不可逾越的隔绝。“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水是没有多少,却可以隔绝有情人之间的来往。也大体从《蒹葭》开始吧,“水”就成了不可逾越的礼法限制的象征。魏晋时期曹植的《洛神赋》,在“我”与“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凌波微步,罗袜生尘”的女神之间,不就是一水之隔吗?可就是这一水之隔,使得双方永远不得交往。这在后世的小说里也有。你看《西游记》,唐僧师徒要过通天河,是多么困难。孙悟空一个筋斗十万八千里,到西天,把师父背起来,半个筋斗差不多就到了。可是,不行!肉身比泰山还重,谁都背不动。这也是一种限定。说这种限定离谱吗?不离谱,人类是有限的,正因为其有限,才知道追求理想。这就要有无尽的劳累和艰辛了。追求美好时的困难重重、无穷劳苦,就是有理想人生的基本境遇。所以,所谓的“企慕之境”,就是人的“现实与理想”之间的真实情况。不想追求“在水一方”的对象,就没有诗篇的奔走焦虑。但是,人不正是因为这无限的追慕和怅惘,而深感生活的庄严和美丽吗?正因如此,只要有人类存在,这首诗就永远会打动人心。

    相关阅读:《讲给大家的诗经》,李山著,东方出版社2019年1月出版。一部无需古文基础的《诗经》入门书,一部人人读得懂的中国文化史。谈笑间,先民生活的一思一眠如在眼前,中华民族唱着“三百篇”涵育的精神血脉清晰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