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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你踏遍青山 她却宛在水中央

        ▌李山

        《秦风·蒹葭》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

        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萋萋,白露未晞。

        所谓伊人,在水之湄。

        溯洄从之,道阻且跻。

        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

        所谓伊人,在水之涘。

        溯洄从之,道阻且右。

        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

        如果问《诗经》中哪首诗在比兴手法、诗歌境界方面最突出,能够代表国风的水平,那一定是《蒹葭》。这首诗见于《秦风》,《秦风》多慷慨悲歌,有不少像《无衣》那样激昂豪迈的作品,但是这首诗却非常柔婉。

        这首诗的好处首先在于营造了一种秋水伊人的境界,后来这个词就变得有点儿像成语了。秋天本来就是令人惆怅的季节,所以中国的很多诗篇都悲秋,尤其是宋玉的“悲哉!秋之为气也”。在这样一个季节找一个深深眷恋的人,却被水隔绝着,永远也找不到,诗的情绪很深著,感动着我们。古代解释这首诗,往往跟政治相联系,说贤人可望而不可即,或者君主不重视贤人等,实际上那样反而粘滞。那么,诗篇除了意境的美之外,还有什么其他意味吗?有的,前人曾用“企慕之境”来表述诗篇特有的意味。至于诗篇“企慕之境”的深邃内涵,可用英国哲学家罗素一篇文章中的几句话来表达:“有三种激情支撑了我的一生:对知识的渴望、对爱的追求、对苦难的同情。每当我激情之中那个理想的境界升起的时候,我就会感到在我脚下,在我与那理想之间,马上会出现万丈深渊。”讲了这样一个精神境况,那就是,理想之境升起之时,现实和理想之间的深渊也随之出现。谁都有理想,可是,只要是理想,就有其难以企及的一面,就有追求不到的缺憾,就有“我”与目标之间难以遇合的隔绝,这就是罗素所说的“深渊”之感吧。因而,理想之境出现,人激情澎湃地热望时,也会深深感到自我的无力和无奈,也就是强烈的失重感。

        人生中常常出现无形的障碍,这是一种常态性的困境。当人有了理想,比如想当一个书法家,最初明明感到,拿起毛笔来大家都会写字,临帖也能写得有模有样,好像我们具备一般条件就可能成功,但是当理想升起、你真正开始行动时,又会感觉到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在隔绝着,感觉到自己的力量不够。真正成为一个书法家这个理想,有的人一辈子也实现不了,它永远在“水的那一边”。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诗篇的“水”在完成画面营造时,也代表着另外的东西:不可逾越的隔绝。“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水是没有多少,却可以隔绝有情人之间的来往。也大体从《蒹葭》开始吧,“水”就成了不可逾越的礼法限制的象征。魏晋时期曹植的《洛神赋》,在“我”与“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凌波微步,罗袜生尘”的女神之间,不就是一水之隔吗?可就是这一水之隔,使得双方永远不得交往。这在后世的小说里也有。你看《西游记》,唐僧师徒要过通天河,是多么困难。孙悟空一个筋斗十万八千里,到西天,把师父背起来,半个筋斗差不多就到了。可是,不行!肉身比泰山还重,谁都背不动。这也是一种限定。说这种限定离谱吗?不离谱,人类是有限的,正因为其有限,才知道追求理想。这就要有无尽的劳累和艰辛了。追求美好时的困难重重、无穷劳苦,就是有理想人生的基本境遇。所以,所谓的“企慕之境”,就是人的“现实与理想”之间的真实情况。不想追求“在水一方”的对象,就没有诗篇的奔走焦虑。但是,人不正是因为这无限的追慕和怅惘,而深感生活的庄严和美丽吗?正因如此,只要有人类存在,这首诗就永远会打动人心。

        相关阅读:《讲给大家的诗经》,李山著,东方出版社2019年1月出版。一部无需古文基础的《诗经》入门书,一部人人读得懂的中国文化史。谈笑间,先民生活的一思一眠如在眼前,中华民族唱着“三百篇”涵育的精神血脉清晰可见。

  • 草在结它的种子 风在摇它的叶子 韦应物在写诗

        ▌陈更

        秋夜寄丘二十二员外

        怀君属秋夜,

        散步咏凉天。

        山空松子落,

        幽人应未眠。

        有的诗像鲜榨橙汁,“锦江近西烟水绿,新雨山头荔枝熟”,甜蜜适口,鲜亮清新,但喝过也就喝过了,只那一刹的滋味;有的诗像提拉米苏,“隔座送钩春酒暖,分曹射覆蜡灯红”,温厚馥郁,层次丰富,有旖旎的幸福幻觉,但吃多了,也会觉得腻;有的诗则是上好的明前碧螺春,譬如这首,乍一看平淡无奇,细品来深远悠长。不讨好,不用力,从容清冷,历久弥新。

        “怀君属秋夜,散步咏凉天。”静静地想念一个人,本身就足够美好。况且春色恼人,夏夜燥热,只有秋夜可爱,天清风凉,是一年四季最温柔的时候,大自然最包容的时候。人处于自然之中,最容易忘却人世繁杂,把心放空。但在这样该“放空”的时候,心头却能浮现出故人,可见这友情的分量。

        “山空松子落。”在寂静的天地之间,有成熟饱满的松果儿“噗嗒”一声落在厚厚的、积年的深林落叶上,这样的声响,能让人顿然感觉到生机,但背景是清秋的空山,又顿然感觉到凄凉,这是丘丹所在的地方。禅化的隐居境界该如何描摹?这一颗松子落,已然胜过万语千言。你也能隐隐感到,俗世政务缠身的韦应物,对这禅境的向往,都含蓄地表现在了此刻对它的想象里了。

        “幽人应未眠。”我揣摩你所在的环境,是寂静空山,有松子时不时落下;我揣摩你在做的事情,你这样一个雅人,在这样的夜晚,一定也舍不得这美丽的夜色而不忍睡去吧。

        《秋夜寄丘二十二员外》是一封两地书。一来,这一书,一时间,却有两个空间,如“渭北春天树, 江东日暮云”,我在渭北,你在江东,我在秋夜漫步想念你,你在空山静坐亦未眠。二来,换个角度看它,它又像是两颗心,一人一句,穿越时空的对话。

        秋夜适合散步,也适合想念你。

        我这里万籁俱寂,与静穆山林相对而坐,时有松子落下,这“噗嗒”一声让我心里一动,想到你应该也没睡吧。

        于是我不禁想到顾城的《门前》:

        草在结它的种子。

        风在摇它的叶子。

        我们站着,不说话,就十分美好。

        韦应物一支纤笔,开辟了一方天地,以一个淡字深入人心。但田园诗人那么多,个个都淡,他的特别,在于浅淡背后所藏的饱满的生命力与压抑的深情。好比一个挂在角落的竹斗笠,布满尘灰并不起眼,但它来自一竿听过山风、看过雷暴、浴过霞光、扎根于山石中的好竹,因此,手触其上,能感到它有细密的纹理、有不屈的生命、有仍在流淌的血液。又好似披着轻纱戴着幕篱的美人,只留给你一个缥缈的背影,看不分明那容颜是怎样的明眸皓齿国色天香,却在猜测怀想中,比一览无余的美,多了一番特别的意趣。

        正如他以松子落地的轻微,来隐喻人心里感情的细腻,我想,韦应物淡雅中的生命力与深情,来自他用一颗诗心,将人百种感官极端精微的知觉与感触无限扩张,日常生活中难以捕捉的那些飞珠溅玉的回忆、起伏无边的感怀,都在这些描述中浮现出来了,于是我们深感共鸣,于是我们记住了他。

        草在结它的种子,风在摇它的叶子,韦应物都知道,他把这些,都写进诗里了。

        相关阅读:《几生修得到梅花》,陈更著,东方出版社2017年7月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