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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雷同志请留步

        ▌阿耐

        宋运辉见雷东宝一点不客气,倒也喜欢他的直爽:“大包干虽然已经被万里同志肯定,也已经上《安徽日报》宣传,但全国对此还有不少争议。大包干说白了,就是把分组联产计酬的包产到组,分得更细,变为包产到户,按户联产计酬。这样一来,更能调动每一个人的劳动积极性。眼下全国受左的那套影响还根深蒂固,很多人认为大包干是土地私有化的前兆,是倒退,是走资本主义道路,但是我们讨论以为,土地只是承包,而土地的所有权还是属于大队公有,公有性质并没有变,不存在走资本主义道路的问题。”

        宋运辉一口气说了不少,雷东宝却一把抓住本质。这分成小组,怎么与分到户比?从来都是自留地伺候得精细,公家地稀稀落落。分到家,才能调动种地的积极性啊。“这就对了。到底是大学生,一说就明白。”宋运萍听完,眉开眼笑地回头看弟弟,觉得弟弟非常了不起。宋运辉的解释深入浅出,条理分明,而且还把争论意见也说出来,雷东宝一点就透。他开心地道:“我姓雷,雷东宝,刚刚复员,上面让我负责大队承包责任制的事。我看既然承包,就干脆包到户,别什么不三不四包到组,一组那么多人,要偷懒还是可以偷懒,包到户了看谁还敢偷懒,偷懒饿死自己。”

        宋运辉并没什么得意,只冷静地道:“对,一竿子插到底。但事前的思想工作要做好,其他地方推行时候听说阻力很大。我们姓宋,雷同志请留步,快到村口了。”宋运辉本来想从雷东宝这儿了解报纸上常说的责任制之类的在农村究竟是怎么在运作,没想到反而是轮到他给雷东宝解释政策,他觉得挺没劲。

        雷东宝愣了一下,忍不住回头看看宋运萍,迟疑道:“我再送你们一段,这雪天路不好走。”

        还是宋运辉道:“时间不早,我们不能耽误你吃中饭。”

        雷东宝又与宋家姐弟客气一番,他很想请两人去他家喝口热汤,可又心知家里未必揭得开锅,只得作罢。看着姐弟离开,他竟是在雪地风口站了许久,直看到他们背影消失。而宋家姐姐温柔清脆的声音则开始日夜萦绕雷东宝心头了。

        宋运萍走远了,还回头看了一眼铁塔似地站在雪地里的雷东宝,低眉沉思好久,等估摸着雷东宝听不见了,才感慨地对弟弟道:“我们家如果有个雷同志这样的人,哪里还会受那么多欺负。”

        宋运辉笑道:“这样的人如果生在我们家里,也得生生被爸和你教育成绕指柔。我在学校看到标语上说‘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我想,我该是为宋家不受欺负而读书。我用文明的方式使自己不受欺负,而不是用蛮力。”

        宋运萍不以为然:“教你的教授们够文明吧,他们秀才遇到兵的时候,怎么办?爸妈就是太文明了一点,才会一辈子受欺负。”                      

        (13)  

  • 传说中的宣德炉

        ▌徐则臣

        胡念之去济宁。运河故道里发现一艘清代的沉船。从现有的发掘状况和清理出的物件看,跟二十年前北运河的一次考古发掘十分相似。那一次沉船发掘,胡念之是参与专家之一,他对发掘范围的科学推断、沉船年代的精准判定以及三件重要瓷器的价值评估,让团队里的前辈专家颇为赞赏,大呼后继有人,吾道不孤。那时候他不到三十岁,一战成名。这一次济宁运河故道的沉船发掘,相关人士自然想到了胡念之,邀他做首席专家。

        此次沉船发现纯属偶然。废弃了上百年的运河故道上,早建起了楼房长满了草木,与任何一片生机勃勃的大地都没有两样。甚至谁都不知道运河曾经流经过此处,史书上没有任何记载。因为天灾人祸,京杭大运河济宁段曾多次改道,依照相关资料,大部分故道都可以比较精确地被指认出来,起码在纸上可以相对科学地一次次复原,但这个地方从没有被标示出来过。

        起因于一个假古董,仿制的宣德炉。考古和收藏圈都明白,世面流通的大明宣德炉没一件真品,甚至世上还有没有宣德炉都是个疑问,但在民间,各种款式和材质的宣德炉层出不穷。这一天,济宁某地,距运河一公里外,一栋六层住宅楼刚打好地基,这是规划好的天心庄园小区的一号楼。工地对面是另外几个刚开发没几年的小区和一大片平房,住平房的都是附近尚未拆迁的农民。黄昏时,被车撞歪的马路牙子上坐着一个人,建筑工人模样,两个裤腿都卷着,一高一低,露出沾着泥水的光脚脖子,脚上穿一双踩过泥水和混凝土的半旧解放鞋。他面前铺着一张揉皱的报纸,报纸上摆一个手掌大的铜香炉,三条腿,双挂耳,铜锈斑驳,香炉上还留着没清洗掉的烂泥。一个人好奇,经过时停下来。又一个人停下来。第三个人停下来。正值下班时分,一根烟的工夫,聚了一大圈人。

        建筑工模样的人不吭声。他已经跟第一个人说明过,他在身后的工地上干活儿,这玩意儿是打地基时挖出来的。是什么,他不懂,就觉得好看,看能不能换几包香烟钱。接下来由第一个观众、第二个观众依次向后来者说明。有人把香炉拿起来翻来覆去琢磨,看见炉底有六个字:大明宣德年制。一个半吊子文化人大喊一声:

        “哎呀,传说中的宣德炉啊!”

        有人知道宣德炉,更多的人闻所未闻,不过不要紧,“传说中的”和那种有幸目睹国宝的震惊足以让大家心动过速,恨不能立马抓到自己手里。开价一千。卖主咕咕哝哝,反正白捡的,够抽两口就行。大家竞价,五十一百地往上加。一千六,一个中年男人竞拍成功。那个怕老婆的男人刚取的现金,付钱时两手直哆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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