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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唐人街的茶楼

        这是一间偌大的茶楼,我们刚移民到蒙特利尔的时候,跑堂的都只说粤语。见到我们这些不会说粤语的北方人,他们推着装满早茶的小车不予理睬,听我们一路叫过去,才不甘心地停下来,嘴里嘟噜出一串粤语。我们听不懂,他们不耐烦,双方沟通很难,只好放弃语言,回到最原始的肢体表达——叮叮当当地把小笼屉一个个掀起来,里面露出各种吃食,那时我们就知道几样,每次都会点虾饺、带子饺、小排骨、粉肠,外带一碗皮蛋瘦肉粥。可又不大甘心,因为别人的餐桌上面摆着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小碟小盘,但碍于无法沟通,只得闷闷吃完,抬腿走人。

        茶楼据说是老华侨所开,一间大堂里,大桌小桌有几十台。老板是个八十多岁的白头翁,领位的、结账的都是与他长相酷肖的孙男嫡女。老人穿一身浅灰色西装,白衬衫,间或加一件米色背心,不多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站在楼梯口送往迎来,脸上露出矜持而浅淡的笑。有时见桌上杯盘狼藉,没人收拾,他也会伸手去收。大厅人满时,他就坐在靠楼梯的一张小桌喝水,用高脚杯盛着,这般悠然,与其说在喝水,不如说是在观风景。

        收银的是一个长着寿眉的老人。那两条眉十分有趣,长而浓密,眼睛大而无辜,尤其是当我用普通话点外卖时,他懵懂地望着我——他听不懂普通话,只好拿出菜单让我选。有时人多起来,他便会露出紧张的表情,眼睛像等待命令般那样专注。听到有人说粤语,他便长舒一口气,脸上的表情立刻松快了许多。

        与收银台斜对的是熟肉部。叉烧佬穿一件油脂麻花的白衬衫,系着白色围裙,头上罩着发网,一身一脸的油汗。每次见到他,他的领口总是敞着,不知是不是热的缘故。他在三尺见方的小间里工作,一面是装满烤鸭乳猪叉烧的玻璃柜,一面是一块木头墩,客人们选好后,他便拿出来放在木墩上,手起刀落,节奏清晰,只几刀,就把肉斩成碎块,麻利娴熟,常常让我想起《大话西游》中的店小二。

        熟肉部的另一边有一条小道,被人称作“阿芬姐”的女人,瘦得像鱼刺一样。她跑过来,把刚烧好的肉递给叉烧佬。这道工序只有阿芬姐能完成。尽管她已年过五旬,因为常年在这三尺小径上跑来跑去,至今还保持着十六岁时的苗条身材,一点没有胖。

        侍者们穿黑白色的服装,就像西人的高档餐馆一样,透露出一种职业尊严。我在这茶楼吃茶也有十几年了,每次都是这些老面孔,那些年纪大的侍者头发花白了,脸上的皱纹愈来愈深,却没有换另一份工作。早期的老华侨就是这样守着一份工作,不像我们这些新移民,刚来时打几天工,就忙着读书了。读完书找工作,要去当白领;即使不当白领,也要自己做生意当老板。

        如此,我们就从刚来时打工的人,变成了坐在这里吃茶的食客。从大陆来的人越来越多,老板也开始要求员工学普通话,推小车的女人们用不甚标准的普通话与食客交谈,有时还是说不通,便掀起笼屉让我们自己选,但动作轻柔了许多,语气也不那么强硬,看我们的眼神也不再像看外人那样戒备或者不耐烦。

        在茶楼里,能看见各色人物。有一次,邻桌坐着一对八旬老人,吃牛筋、叉烧肉、牛仔骨,这大口喝茶大口吃肉的劲头,让我们好生羡慕。结账时,两位老人又买了五条乳猪肋骨,这大概是他们一周的肉食。老头的头发秃到耳根后,好像一个短而狭长的草裙,脸上的肌肉已经被地心引力吸到下巴之下,一张嘴凹进去,好像沼泽中的洼地。老太一头白发,两道眉明显是人工做的,颧骨高高,涂了鲜艳的口红。两个人都穿着齐膝的皮衣,像两只黑鸟一样,慢腾腾地走了。

        我最难忘的一个镜头,是一个瘦削矮小的老者,他拄着拐杖站在楼梯口。他是一个纯粹的亚洲人,脸庞又黑又瘦,长满老年斑,衣服和裤子都是深蓝近黑的。一顶棒球帽遮着,看不到他的眼睛。他如此平凡,走在任何地方都会隐没在人群中,但此刻的他面对的是一群青春洋溢的孩子,男孩梳着公鸡头,女孩穿着露脐装,七分裤下露出两截嫩藕一样的雪白脚踝,他们蹦跳着一个接一个来到老人面前,同他行贴面礼。

        最后行贴面礼的是一位白人女士,身材高大健壮,比老人高出近一头,她弯下腰,与老人行法式贴面礼,左一下右一下左一下,健康快乐幸福。她称他“爸爸”,可见这位白人女士应该是这一家的儿媳;那群孩子们,是老人的孙子孙女。

        这是一个隆重而庄严的告别仪式,老人的脸色严肃又自豪。那些孩子们蹦跳着走下楼梯,走出茶楼,老人在目送他们离开之后,转身点了一份叉烧,而后离去。

        我猜想,这是一个漫长的家族历史。在华人来到蒙特利尔的一百六十五年里,最初到达这里的人们,已经繁衍生息,生根散叶。

        这一幕令我深思,让我感动。岁月让不同的族裔成为一家人,进而创造出人类的新历史。

  • 故乡何处

        四哥打电话给我:“啥时候有时间一起去趟我老家,宰头羊,吃点农家土菜?”我知道,这老伙计又想家了。尽管老家门口早已没有倚门相望的父母,每年中秋节和春节前,四哥总会掐着手指算算这次回乡要带点什么,探望哪些老亲?四哥年纪尚轻时就出门打工,前半生走南闯北,如今生活安稳下来,但安徽大别山山脚下的那个村庄,老屋门前的一株老树、半亩方塘,是他永远无法抹去的牵挂。

        数年前的某个初夏,我与春明等几个老友在姑苏城内的一个小馆嘀咕小酌。席间,已居苏州多年的春明,说起他的故乡盐城大纵湖的故人、故土、故事,兴之所至,一时间话题不断。此后不久,我们随春明前往大纵湖,当晚入住湖畔的三官村,那里有远古农耕时代的痕迹,也有乡村振兴的雏形。三官村的田园风光、乡野美食固然让人回味,但逗留期间,春明儿时的玩伴、邻人纷纷前来走动,“醒来闻叩门,邻家荔新熟”,对久居城市的我们而言,无疑属于一份久违的美好。

        故乡何处?周作人说:“我的故乡不止一个,凡我住过的地方都是故乡……我在浙东住过十几年,南京东京都住过六年,这都是我的故乡,现在住在北京,于是北京就成了我的家乡了。”尽管周作人一生游历颇广,对于故乡的界定也较为宽泛,但他还说过:“总计我居乡的岁月,一股脑儿的算起来还不过二十四年,住在他乡的倒有五十年以上……但因为从小生长在那里,小时候的事情多少不容易忘记,因此比起别的地方来,总觉得很有些可以留恋之处。”读他《故乡的野菜》、《乌篷船》、《吃鱼》之类的述乡忆乡之作,文字清淡却又饱含深情,我们或许可以这样推断,在他众多的故乡之中,绍兴想必是排在首位的。

        故乡从来就不是一个地理学的概念,它与经纬度无关,与土地的肥瘠无关,也与贫富无关,只与个体的情感有关。一个没有祖坟的地方终究难以成为一个人的故乡,老友闫团长一直固执地坚持这样的观点。闫团长早年由皖东小城定远入伍,在徐州服役二十余年,转业后几经辗转,最终入户苏州。闫团长的小儿出生在徐州,又随母入户上海,小儿问闫团长:“我算哪里人?徐州人、上海人还是苏州人?”闫团长不假思索地回答:“定远人。”

        其实,四哥、春明或是闫团长就是生活中一如你我的普通人,正因其普通,故乡也更具唯一性。于是,每到传统佳节,故乡的人情与风物,与故乡有关的一切记忆,总会跋山涉水纷至沓来。那一刻,掩藏于各自心间的那瓶思乡的陈酿悄然启封,醇香四溢的同时,也指引着他们踏上充满幸福回忆的返乡之路。

  • 新春送福

        天增岁月人增寿

        春满乾坤福满门

  • 洗手间征略记

        在旧金山商业区的中心地带——市场街走路时,已是上午九点多。出家门前喝了咖啡和稀粥,此刻膀胱“发出警报”,以对这一带的熟悉,找个洗手间还不容易?拐弯,走进一家拥有一千个房间的大旅馆。大堂里,客人进进出出。

        “喂,洗手间在哪里?”我大大咧咧地问前台的男性职员。此刻不能低声下气,须出以“我是住客”的霸道口吻,他们才不会捉弄你。他极客气地凑近,微笑,指了指左侧,说:“从这里一直走,到尽头右转就是。”我遵指示行事,可洗手间的门怎么推拉也开不了。细看,门把上方有一行字:“请使用您的电子门匙。”我只得苦笑着离开。这一带游客多,无家可归的人也有不少,旅馆疲于应付进来借用洗手间的非住客,公开拒绝有失风度,所以出此绝招。

        走出旅馆。还有一招,冒充顾客进餐馆。虽然沿街各家餐馆的大门上都张贴着“洗手间只供本店顾客使用”的告示,但硬着头皮进去,不会被训练有素的侍应生逐出。可供应午餐的餐馆都在十一时开门。

        无路可走,“三急”之急,势不可挡。忽然记起街旁一栋十五层高办公楼的第一层,是“PY贸易公司”。公司的创办人姓李,是我父亲的朋友,父亲在世时两人一年总要见几次面,一起追忆青年时期在家乡小镇创业的豪迈情怀。李老板已去世五六年,现在掌管公司的是他的大公子杰克。因父辈的交谊,我和杰克算得上熟人,但只在乡亲的聚会上偶尔见面,作简单的交谈。此刻,只好找他。

        我推开玻璃门进去,柜台后的华裔接待员向我问好,问有什么可以帮忙。我想,如果直告,她不会放行。我说:“找李董事长。”她警惕地看着我,“有预约吗?”我摇头。怕她怀疑,我说:“杰克是我的朋友。”她睁大戴假睫毛的眼,意思我是明白的,她想打听底细:找董事长,是谈生意还是扯闲话?我解释,杰克是我的老乡,我路过这里,想和他打个招呼,没别的。

        膀胱接近极限,我的腰稍稍弯下,两腿不自然地摆动,但她太年轻,该不会看出破绽。“没什么要紧事。”我心里想,这人要是个男的,我就会坦白:只为借用一下洗手间。

        “请填写。”她把一个表格递给我。是会客单,我咬着牙飞快地填好,“事由”一项,写“打招呼”。她接过去,看了,泛起不屑的表情。也许杰克交代过,上班时间不要让闲人打扰,但她还是拨打了内部电话。两人的对话声音太小,我听不到。她搁下电话,说:“李总交代了,下一个客人十分钟以后到达,他可以马上见你,但限于……”“给我一分钟就够。”我打断她。

        按接待员的指引,我走进董事长办公室。老实说,我走路的姿态太别扭了,幸亏她走在前面,看不到。

        杰克马上认出我来,开始有点惊愕,但很快恢复正常,从大靠背椅上站起,朗声说:“哎呀,前辈驾到,有失远迎。”我在桌前勉强地坐下。正要问“洗手间在哪里”,杰克在说话,不好打断,连连点头。他以为我在恭听,其实是延缓膀胱的压迫感。

        “您来得好,替我看一下。”他把一张建筑草图递过来,我扫了一眼,是宾馆式的大型建筑。“我在村里买了块地,十多亩,打算建这个。住是不住了,拿来供祖先神位。”我趁他喝水,插嘴说真堂皇。又一次要问洗手间。他看到我的神色不对,眼珠往天花板上一转,说:“这是个草图嘛,我先搁搁,提前进了一批货,资金有点紧。”我明白,他以为我上门来的目的是借钱。只好果断地说:“不好意思,能不能先用一下洗手间?”杰克说:“当然。”

        事情解决,我走出洗手间,对杰克说时间到了,不好打扰,下次再来拜访。杰克伸手,我说:“我的手没干。”握手的仪式就此取消。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常来坐坐,聊聊乡情。”

        我边说好的,边走开。

        走在大街上,天空如此明亮。我的身体和全世界,一起轻盈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