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时新闻

  • 美食的相逢

        导演、制片人陈晓卿带领团队历时两年,制作了纪录片《风味人间》,上线3小时点击量破亿,引发网络热议并获得第十九届中国视频榜“推委会特别大奖”。同名书籍2019年一月上市。

        其作品在全球视野下深耕美食世界,以独特历史视角记录行将消失的中华美食标本,呈现美食背后的人情滋味。

        2018年农历腊月二十九

        皖南火腿

        新年是食物汇聚的高峰,拍摄与美食有关的纪录片,这是最“出活儿”的关口。所以这些年,一俟佳节临近,我和工作同伴就会整理行装,踏上征程。

        赶到皖南的小山村已是深夜。看了张平导演和摄制组几天来拍摄皖南火腿的影像素材,心里踏实了很多。汪姐叫汪兆慧,是这次拍摄的主人公,春节前,她和丈夫备好了年货,还精心腌制了两条火腿,这与几百年前生活在这里的人们庆祝新年的方式如出一辙。只有在现代文明影响力覆盖稍弱的偏远地区,才能遇见这样的景象。

        大年三十

        皖南羊汤

        第二天一早,踩着深巷中鞭炮的碎屑,穿过阴冷的雾霭,眼前出现一座巨大的宗祠:叶家祠堂。这里曾经是电影《菊豆》的拍摄地,旁边一座200多年的院子就是汪姐的家。年三十儿,我们的拍摄在这里继续,要记录汪姐一家的团圆饭。汪姐十几岁嫁到叶家,如今已经是两个女孩的母亲,这些年她见的摄制组很多,当初张平导演为了皖南火腿来村里调研,很多人家都以过年太忙为托词,拒绝我们的拍摄。开民宿的汪姐看到了我们的万般无奈,心一软接纳了我们。她是村里公认的勤快人,“只要吃年夜饭时能让我们团圆,其他的你们愿意拍就拍吧。”汪姐话里的意思是,除夕对农家来说是十分重要的时刻。

        白天的拍摄准备十分顺利,我还是有点儿担心同事们的晚餐,尽管大家都说一碗泡面足矣,但大过年的……

        大年三十,家家团圆,谁家在这个时刻还会接待一堆莫名其妙的客人?只能是关系特别好的密友。那天晚上,摄制组七个人来到了叶静家,饭菜都已准备好,寒玉拿来了儿子做的精酿啤酒,叶静从北京背了一只内蒙古的羊,只加了盐,炖了一天,摄影师大飞是呼伦贝尔人,刚喝了一口羊汤就直呼“到家了”。就这样,在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中,全剧组过了新年,摄制组和寒玉也都像叶静的临时家庭成员,特别开心。吃了团圆饭,我捧着酒杯,心里想,世界上最好吃的果然是人。

        大年初一、初二

        潮州大地之锅

        一早,从小山村出发,汽车换高铁,高铁换飞机,到潮州的时候已经夜幕四合。和之前一样,看片、讨论。第二天上山拍摄,因为是年初二,导演老费天不亮就拎着一包饼干交给我,提醒说,今天我们可能没饭哦。

        由于今年气候偏暖,五祉村茶叶采摘大幅提前。茶农们无心过年,梯田上经常能看到一家老小都在忙碌。大人们采茶,老人带着孩子用土块砌好了一个小小的土窑,燃上火,把玉米、红薯和腌好的整只鸡放进去。烧炙片刻,孩子们便开心地把土窑踩塌,让火的余烬把食物炊熟。我在一边看着,心里想,这不是另一个摄制组在安第斯山拍摄的帕恰曼卡吗?古印加人的大地之锅,和我眼前看到的是那样的相同,只不过我们放的是鸡,而他们用的是豚鼠。

        摄制组不可能有大地之锅,我们的工作餐怎么解决?一直陪同摄制组做田野调查和拍摄的潮汕美食家林珂却笃定地说:“想想办法,饭还是有的。”要知道,五祉村离标准意义上有商业的集镇还有10多公里。

        我和助手决定在林珂的带领下,先去村里唯一的饭铺试试运气。这家没有名字的餐厅只有一张桌子,就在村口,然而餐厅老板一家正在享用午餐,老板娘一摊手,说着我们听不懂的潮汕话,但我知道她的意思是“看看,家里什么都没有了。”我非常理解老板娘此刻的心情。年初二原本是潮汕人回娘家的日子,原计划他们全家要趁着高速路免费,驱车去韶关探亲,由于我们的到来,这个计划只好搁置了。

        老板娘叫曾德艳,是四川宜宾人,不过连林珂这样的潮汕土著都听不出她的口音,这已经是一个地道的潮汕媳妇了。得知了这个信息,我开始用我拿不出手的四川话和她套磁,说到了黄金芽菜、大刀白肉、竹笋、竹荪、姜鸭面……老板娘脸上逐渐绽出笑容,害羞地说:“你讲的这些要我妈妈才会做。”冷漠渐渐化解,他们决定给我们做一餐饭。在很多地方都是这样,故乡,尤其故乡的食物,是人和人之间非常好的沟通媒介。

        老板娘先从邻居家买了一只水鸭炖上,做了打边炉,然后又把二姐家春节做的一只白切鸡拆了,摄制小组风尘仆仆出现的时候,菜已经摆满了一桌。拍摄纪录片的人就像行脚僧,镜头前的任何情况都有可能让摄制计划改变,也能让一顿饭消失得无影无踪。真正吃上饭菜已是下午3点,然而,当你饥饿的时候,饭会变得更加香甜。

        初十、十一

        敦化杀猪菜

        吉林敦化,牡丹江在这拐了一个弯,新民村就在江边。初十那天从延吉机场出来,对面一个穿着呢子大衣的敦实的男人跟我说:“陈老师,我是泽授,杨波让我送您去新民村。”杨波是我在长春的一个朋友。

        在市里简单吃了口饭,外面突然开始下雪了。到新民村大概3个小时的路,开车的泽授说:“看起来今天我们到不了村里了。”雪越下越大,好几次我都想着要不要返程,泽授拍着方向盘说:“你要相信我的驾驶技术。”这个朝鲜族汉子从前看过我的纪录片,也为敦化的杀猪菜能够被我们拍到而自豪。雪越下越大,摄制组为了安全起见,回到靠近公路的一个小镇上等我,晚上我们就在镇上的一个小旅店住了下来。

        第二天天不亮,又经历了半个多小时的车程,艰难地到达了摄制组所在的小村子。这里的团圆年是以村庄为单位,杀猪、办席,都需要很多家人过来帮忙。主人公刘海楼杀了一头300斤的大猪,我第一次明白了过去我们在城里吃到的杀猪菜实际上是不能称作杀猪菜的。用科学家的说法是,猪肉在最初的5个小时风味最为饱满,只需要白水煮一煮,就有别样的甜香。

        以上的文字,记录的是我2018年春节的全部生活。

        我们过节的年味儿在一天一天变淡,而只有在平时我们无法看到的乡村里,才能感受这种农耕文明遗留的强大传统。更何况在这一路上,有这么多有趣的人,他们的巧手又创造出这么多美好的食物。

        于我而言,所谓美食,不过是一次又一次的相逢。               插图 冯晨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