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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老上海的年

        杨忠明

        记得儿时过年,岁近腊底,年味便浓了。举目望去,老弄堂里的屋檐下,挂着风鸡、腊鸭、鳗鲞、羊腿、咸肉、香肠,街边磨糯米粉的、炒瓜子的、补碗的、箍桶的、切水笋的、宰鸡鸭的、磨剪刀的、收旧货的、卖锡箔的、售糖人的……往来不绝。糕团店外摩肩接踵,理发店中高朋满座,老浑堂水热气翻腾,小菜场里人声鼎沸,弄堂的叫卖声此起彼落。

        上海食品一店里更是热闹,每个柜台都人气满满,伴着腌肉摊斩火腿、咸肉的“咔嚓”声,一股黑毛猪肉散发的特殊肉香与梨苹果香蕉的果香、奶油蛋糕的奶香混合在一起,飘浮在空气中,构成一股别样的过年氛围。

        小年夜,弄堂里弥漫着各种美味佳肴混杂而成的香气,狭窄的公用灶头间拥挤不堪,家家挑灯夜战,进入年夜饭准备的最后阶段——蒸米糕、氽爆鱼、包春卷、做蛋饺、烧蹄髈、煮火腿,搓肉圆、制八宝饭、杀甲鱼,最好玩的是隔壁王家伯伯煨焖的一只双眼皮的黑毛猪头,说是用来做最好吃的老上海猪头冻,引得邻居们的阵阵哄笑……我最喜欢的,是外婆过年时做的红烧肉,皮色润红,甜酥鲜香,肥肉透明入口即化,肉汁浇饭滋味无穷。外婆取下平日切肉存留的挂在窗口的猪皮,用热碱水洗净吹干,放进大油锅,一股烟气冒起,伴着噼里啪啦的响声,那块其貌不扬的猪皮突然放量膨胀——这便是年夜饭砂锅里“唱主角”的水发肉皮。

        那些蓄养在扁瓷盆中水仙也要“梳妆打扮”一番:父亲在每支带叶的花梗上围贴一圈大红纸,以增添过年的热闹气氛。他还找出一只道光年制的青花瓷瓶,在里面插上几枝蜡梅、天竹、银柳,红、黄、白诸色,配以绿叶,祥和雅逸;桌上一只青花瓷盘里放着一堆金华朋友送来的佛手,香蕴满室,父亲说这是老上海人过年的腔调。此外,他从箱子里翻出一轴谁也讲不清是什么年代的褐色破旧国画,打开来,上面画着一只大公鸡,父亲说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大吉图》,往墙上一挂,就算是开始过年啦。

        除夕中午,在八仙桌上置几排酒盅,点上香烛,烧好的酒菜先要祭祖,这是沪人崇敬先人的古老传统。年夜饭,冷盆热炒放满一桌:全鸡全鸭糖醋鱼,腌鹅鳝丝红烧肉,萝卜海蜇油爆虾,目鱼大烤加鳗鲞,青菜蟹粉狮子头,酒酿圆子八宝饭,冷盆热炒老八样,绿豆土烧五茄皮……

        一只炭火通红的紫铜暖锅是必不可少的。端上桌,揭开盖,熏鱼、蛋饺、鱼丸、鸡块、肉皮、细粉、黄芽菜,引得一桌人胃口大佳。长辈一声令下,众人的筷子像雨点一般落下,如“秋风扫落叶”。夜深,窗外爆竹声声,家人围着炭炉取暖,谈笑守夜,舅舅还要到静安寺去烧头香……那年头没有电脑、空调、电视、手机、冰箱,只有脚炉、手炉、汤婆子、棉袄、棉帽、热水瓶,生活简单,却十分快乐。

        大年初一,鞭炮声声中,老红木写字台上的那盆水仙花迎着晨光盛放,它给狭窄的沪上老屋带来了新的生机。闻到芬芳的水仙花香,这个年也算是没有白过!吃完汤圆,小孩们拿着压岁钱到老城隍庙九曲桥边玩耍,这里能玩的有西洋镜、耍猴、舞拳、捏面人、套石膏娃娃、游戏棒、万花筒、剪纸等,能吃的有五香豆、盐炒豆、梨膏糖、棒头糖、棉花糖、糖葫芦、小馄饨、肉汤圆、赤豆糕、糖年糕,还有油豆腐加线粉汤、面筋百叶粢饭糕、大饼油条脆麻花、老虎脚爪酒酿饼、小笼包子阳春面。

        那么百年前的上海人又是怎样过春节的呢?曾听国学大家陆澹安先生说起宣统二年(1910)的大年初一,十七岁的他到城隍庙玩耍,豫园内园、九曲桥荷心亭一带游客如云,海棠糕、排骨面、小笼包、大馄饨样样有,赌博的摊头到处是,吓得他赶紧躲到如意楼里喝茶听弹词。过年时正赶上下雪,雪后初霁,登上城楼远眺,只见城内屋顶一片银白,黄浦江上雾气茫茫,水天一色,帆船隐约可见。晚上到城里虹桥边买花生米和蜜汁豆腐干带回家和家人下黄酒,味道很赞!年初三到新舞台看新编《接财神》,这出略带讽刺的戏的布景不错,边吃零食边看戏,深夜一点钟才回家……

        或许对于大多数人来说,童年时的过年记忆,总是有趣而美好的,因而给人留下的印象最深。时光一去不返,那些日子,永远铭刻在我心中。

  • 在草原上养猪

        李立祥

        猪在古时称“豕”,是猪的象形字。《周礼·天官》中将猪列为六畜之一;汉字“家”由“门”与“豕”组成,说明凡是有人居住的地方,就离不开猪。自古以来,“猪”从谐音上就与祝福相关,乡试头一日有煮猪蹄给考生食之的习俗,“熟蹄”即“熟题”,愿“朱题金榜”。己亥年将至,我不禁想起昔年在草原上养猪的情景。

        1970年,我在内蒙古的阿拉好来饲料基地工作。最初基地的猪只有一头,因为在阿拉好来的知青有个食堂,常常会剩些饭菜,扔掉怪可惜,有人提议养头猪,于是就从临队要了一头刚出生不久的小公猪。由于我负责饲料基地的保管工作,喂猪的任务便落到我身上。没过几个月,这头猪又大又肥,我们都叫它“跑栏子”。后来,又有人从很远的地方抱来一头母猪,如此,它们成为夫妻,相亲相爱,繁衍子孙。为这,我专门托人从旗里买回《怎样养猪》的小册子,参考书上所说,用木条钉了几个屉,将麸皮谷糠、剁碎的菜叶放到一块儿,在大铁锅内略煮一番,倒进木屉里,蒙上纱布,摞起来发酵。待略有酸味时,喂给它们吃。真没想到,这特殊的食品竟成了它们口中的“美味佳肴”。

        那时,我的父母正在宝坻农村劳动。到草原后的第三年,我去探望父母,看到父亲在队里兼管养猪的工作,那可是一大群猪,散布在村头收割高粱后留下的沟坎间。只见父亲站在村口,“嘚嘚”一声召唤,猪就会摇头摆尾聚拢过来。于是,我向父亲仔细讨教了养猪的经验,并用圆珠笔实地写生了那一排猪圈和食槽。回到草原后,我欲如法操练,却感到草原与农村是两回事,不能生搬硬套,可还是从父亲那里学了不少知识。相对于农村,草原就是猪的“运动场”,它们在草滩上可劲儿撒欢,一改圈养所带来的膘肥体胖和慵懒习气,个个成为体形健美、奔跑如飞的“运动员”,故而我发现猪与牛羊有些类似,适合放养。它们每日的食物除了食堂的剩菜剩饭和适量的“小锅饭”外,还有青草和野菜。猪仨一群俩一伙,漫步于草滩之上,成为阿拉好来这片草地独有的一景。

        如此,一日日过着,眼瞅着它们的身体越发硕盈油亮,数量逐渐壮大。虽然在草原上养猪不是常事,又有损毁草场之嫌,但在那年月,尚觉得有些趣味。就在这当口,旗里派车接我,要我帮忙筹备一个展览,一去就得两个月,猪该怎么办呢?不容多想,还是“躲为上策”——我躬身藏在干打垒筑起的猪圈里,侧耳听着汽车的声音越来越弱,才站起身来,算是暂时躲了过去……

  • 异国的春节庙会

        陆蔚青

        从艺术广场地铁站出来,就能看见联邦大楼了。一楼的广场中央有喷水池,平日里有一些零散的闲人看看喷泉消遣时光,而今天,这里人头攒动,一旦汇入这人流,最好的选择就是顺时针方向旋转,或者找一个边角的位置,静静站一会儿,看舞台上的演出——着青花色服饰的东方仕女袅袅婷婷走出,撑着天青色的纱伞。

        这里是蒙特利尔,中国春节庙会正在进行。

        庙会现场摆满了大大小小的桌子。这边是美食区,四川串烧、哈尔滨干肠、广东腊肠、台湾小吃,小小一碟,三两元钱,尝的是一口鲜;那边是书法体验区,一沓沓红纸整齐摆放,孩子们排着队,到自己时就爬到高凳上,用小手吃力地抓住毛笔,在红纸上涂一个“福”字。旁边围观洋人的蓝眼睛瞪得老大,看着老师用毛笔写春联,啧啧称奇。

        2019年是蒙特利尔举办中国春节庙会的第三年。我来蒙特利尔近二十年了,早年并没有这么热闹,毕竟春节不是官方节日,也不放假。到了大年三十,该上班的上班,该考试的考试,唯一不同的就是给家人拜年。那时没有微信,电话线路又忙,一时打不通,让人急得很。若是赶上周末有时间,与朋友们聚一下,就算是过年了。听老侨们说,上世纪八十年代末,蒙特利尔华人的春节活动就是在唐人街拐角的一个小公园里选一处长三十米、宽二十米的地界,搭个台子,唱几首粤语歌,来往的路人围观一下,那就是大事情了。

        “哪里像现在,”她唏嘘感慨,“华人艺术团就有好几个,还进入蒙特利尔最高端的剧场演出,音响、布景、演员阵容都是高质量的,又要邀请中国、美国、新加坡的艺术家,真给华人争气呀。”

        中国人移民到魁北克的历史,开启于一百六十多年前;来蒙特利尔的,最初是一位李姓的华人,后来他的七位亲戚也过来了。现如今,这里已经聚集起七八万华人。早年的唐人街是一个偏狭之地,向外走是一片荒地,时常有瘾君子出没,极不安全。也就是近十几年,伴随移民数量渐多,唐人街好像突然变小了,唐人社区年年壮大,新移民很快变成老移民,他们在经历数年的奋斗后安居乐业,也有了空闲时间来经营自己的业余生活——爱文艺的创办了合唱团,爱教育的开起了中文学校,爱美的组织了旗袍会,中华民族的传统文化,在这片远离祖国的土地上,悄然生长。

        置身人潮鼎沸之中,如若回到故里。出国近二十年,我经常会在瞬间迷失,比如走在到处是金发碧眼的洋人的街上,推开一扇小窄门,来到唐人商店,看见那些远渡重洋而来的各种物品,顿时产生一种错觉。而现在,我站在这里,这个异域城市正在举办的中国春节庙会。

        漆器、青花瓷、景泰蓝、花灯、彩球、门上的春联和倒贴的福字,让我想起远隔重洋的琉璃厂、东四、西单、城隍庙、台北夜市,还有华盛顿的牌坊、马德里的甜点店、维也纳的中餐馆。相同的语言和风情,相同的血脉和皮肤,令人心醉。

        广场中心的喷泉,在霓虹灯的闪光中发出梦幻般的色彩;水柱在几乎撞到天花板时倾斜下来,如散金碎银一般。有人说那倾泻的瞬间,喷泉发出的声音是掌声,这声音,只有用心倾听的人才能听得到——这是献给中国春节庙会的掌声,献给中华文化的掌声。

  • 新春送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