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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曹雪芹的园林基因

        李明新

        没吃过、没玩过、没经过、没见过、没过过富贵的日子,能写公子哥儿吗?

        没沉浸在优美的园林环境中、没有深厚的文化修养、没对园林进行过心灵的解读,能写园林吗?

        拿着大观园图纸写《红楼梦》的曹公,打小就是一位公子哥儿。他家祖孙三代中有四人做过江宁织造,从他太祖爷曹振彦算起,他可是含着金勺子出生的“富五代”。他生在诗礼簪缨之族、花柳繁华之地、温柔富贵之乡,睁开眼就是绿树繁花、锦衣玉食,和姐姐妹妹藏猫猫的假山是奇、瘦、透、漏的太湖石,读的书是他祖父曹寅的十万余册善本藏书……

        曹雪芹出生的江宁织造府西侧,有被曹雪芹的祖父曹寅称做“西园”的园林,这是典型的江南私家园林,格局虽小却清雅幽静。园中的楝树是曹雪芹的曾祖曹玺亲手所植,为纪念父亲,曹寅又在树旁建了楝亭。曹雪芹的曾祖曹玺、祖父曹寅、父亲曹顒、叔父曹頫在这里接待京城来的要员,与江南才子诗酒茶话。这里曾经因为一次雅集而留下一幅画,这幅画又让那次雅集成为千古佳话:纳兰容若过世十年之际,曹寅与来访的庐江郡守张纯修、江宁知府施世纶在楝亭内秉烛夜话,话题是缅怀大家共同的好友纳兰容若。张纯修把这个的难忘场景即时记录下来,是为《楝亭夜话图》。幼年的曹雪芹或许很多次面对那幅《楝亭夜话图》,心驰神往,读着三位前辈在画作上的题跋,他多想与楝亭的星月与微风相融,穿越时空,去参与这场雅集!

        关于曹雪芹的出生地还有苏州织造署一说。有学者认为曹雪芹出生在他舅爷李煦的苏州织造署,也就是现在的苏州第十中学,这里也是典型的江南园林。李煦在这里主持苏州织造工作三十年,织造署的西花园堆山凿池,曲尽自然人文之妙。

        就这样,出生在如诗似画的江南园林,从小在花园里读书、游戏,让曹雪芹对园中的建筑、匾额、山石、溪流、草木十分熟悉。曹雪芹在亭台楼阁间渐渐长大,南京的夫子庙、鬼脸城,苏州的拙政园、留园、阊门、虎丘,都留有少年雪芹的足迹。十三年的浸染,园中四时不同的景物变化,在曹雪芹心中留下抹不去的华丽底色。这些种在骨子里的园林审美,让他在描写《红楼梦》的园林时十分得心应手。

        还不止如此,北京流传着一句老话:“三辈子会吃,五辈子会穿。”在曹雪芹的血液里,园林的基因由来已久——曹雪芹的祖父曹寅曾经监造过“三山五园” 之一的畅春园。畅春园即将建好之时,康熙帝又让李煦担任畅春园的总管。

        畅春园在海淀镇的西北侧,就是现在北京大学的西门外。当年这里水草丰美、万泉涌流、杨柳茂盛,是造园的首选之地。康熙二十三年(1684),康熙帝开始第一次南巡,就是在这一年,畅春园动工营造,历时十几年建成。曹雪芹的祖父曹寅于康熙二十四年(1685)以内务府郎中的身份监造了畅春园西花园工程,直到康熙二十九年(1690)外放苏州织造一职。

        李煦也在营造畅春园的十几年中出了大力,康熙帝安排李煦做了畅春园的第一任总管。三年后,康熙帝让李煦接替曹寅做了苏州织造,而曹寅转任江宁(南京)织造。他像摆棋子一样使用自己的两个爱臣,让他们在职务上无缝衔接。

        康熙五十一年(1712)上元节,曹寅应召到畅春园赏灯、赐宴,这是举家南迁赴任二十年后,他最后一次故地重游。半年后,曹寅在扬州天宁寺病逝,彻底告别了畅春园。试想一下,回到京城后的曹雪芹怎么会不关注这座与祖父和舅爷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皇家园林呢?

        雍正六年(1728),十三岁的曹雪芹随家人回到京城,初居在崇文门蒜市口一带的十七间半房内。家庭的巨大变故,南北风貌的差异,都对这位早熟、聪颖、敏感的少年形成强烈的刺激。那个风花雪月的江南故园,成为他回不去的“秦淮旧梦”,这也使他在梦境中更加留恋那些故去的岁月。

        此时,曹家出了多位在皇帝身边供职、位高权重的富贵亲戚,曹雪芹的姑父老平郡王纳尔苏,是世袭铁帽子王礼亲王代善的六世孙,据说曹雪芹有过一段在小平郡王表哥福彭身边“行走”的经历。曹雪芹的表哥小平郡王福彭深受康熙、雍正、乾隆三朝皇帝的赏识,十八岁时袭平郡王爵。福彭早年被康熙帝召入宫中,陪皇子弘历、弘昼读书,雍正十一年(1733)四月,在军机处行走,是当时最年轻的军机大臣。曹雪芹与这位长自己七岁的表哥来往密切,跟随他多次进入皇家园林,这为他了解北方园林的宏阔、宫廷的礼仪制度以及王府的生活创造了条件。《红楼梦》第十八回《皇恩重元妃省父母 天伦乐宝玉呈才藻》写到元妃回家省亲的礼仪:太监拍着手跑过来说“来了来了”。庚辰本夹批写到“难得他写得出,是经过之人也”。这段描写非常精彩,头绪多但纹丝不乱,为什么?因为曹雪芹见过,懂得皇家的礼仪。所以他笔下的大观园有着生活存在的真实性,但又不是一个具象园子的缩影。

        乾隆帝酷爱园林,在他的主持下,北京最终形成了“三山五园”的皇家园林区。乾隆帝兴建清漪园时,曹雪芹就生活在西山,此时也正值他《红楼梦》创作的高峰期。大观园中稻香村、藕香榭、畅观楼、嘉荫堂、含芳阁这些耳熟能详的建筑名称,很多都在皇家园林中真实存在着,由此可见其相互借鉴的关系。

        曹雪芹是位“爷”,他的家族与园林的缘分,他睁眼看到的美好世界与十三年园林环境的浸染,他后来行走过的足迹,都让其园林审美进入到一个旁人无法比拟的崇高阶段。曹雪芹的血液里,流动着几代人形成的园林基因,这使他笔下的大观园优美而自然地体现出中国士人对自然与生命的阐释和理想寄托!

  • 定慧寺里的情义

        庾向荣

        突然想到定慧寺走一走。

        定慧寺位于苏州古城的中心,与横贯东西的主干道干将路只有咫尺之遥,车水马龙因一街阻隔,定慧寺所在的定慧寺巷幽静怡然。

        这座始建于唐朝的古寺曾几毁几建,历尽沧桑。但时间的流逝只能毁掉建筑,毁不掉其中的文化、传承与情义。如今,定慧寺后面仍是一片废墟,过去这里有座“苏公祠”;折回去,寺东侧有一条再平常不过的弄堂“苏公弄”。苏公,就是大名鼎鼎的苏东坡。

        宋哲宗元祐六年(1091),苏轼任职于杭州,他得以有机会到苏州访亲寻幽。在黄州时,他与当地定慧寺的海常禅师交好,听说苏州也有一座定慧寺,便前往探访,结果与主持守钦禅师一见如故,诗意相悦。守钦禅师甚至在寺内为苏轼修造居所,命名为“啸轩”,苏轼一到苏州就住在定慧寺里。这种情投意合的佳遇,只能用缘分来解释。

        谁知两年后,苏轼又被贬到岭南的惠州,山高路远,音讯相隔,彼此都十分挂念。守钦禅师已然年老,有位姓卓的居士挺身而出,说他愿意代表大家去惠州探望苏轼。于是他带着禅师的信札、苏公的家书,一路跋山涉水、风餐露宿,靠一双脚板从苏州走到惠州。苏轼见到卓居士后,极为惊喜,便将这一过程详细地记录在自己的日记里。当卓居士返程时,他问卓居士有无需求,卓居士回答“惟无所求而后来惠州,若有所求,当走都下矣”。磊落如此,让苏轼大为感动。后来卓居士捱不过苏轼的苦问,求了一幅墨宝,苏轼当场写下陶渊明的《归去来辞》相赠。返程时,卓居士特意择道江西,把《归去来辞》留在了陶渊明的故居,他觉得此地才是这幅墨宝的最好归宿。

        至明代,苏州知府况钟在重修定慧寺时,派人到江西将《归去来辞》的原文拓回,刻在定慧寺的寺壁上。又四百年后,寺壁上的碑文经不住风雨的侵蚀,开始模糊剥落。姑苏城内的官绅集资盖了一座“苏亭”,文人名士纷纷题咏,成就了一段段佳话。

        定慧寺以及“苏亭”,全部损毁于太平天国的战火;如今定慧寺虽已重建,“苏亭”和苏公祠却湮没在尘土中。

        有时候,我们感叹岁月变迁、世事无常,原本一些有特殊纪念意义的物什,会在突然之间湮灭、消失,但值得庆幸的是,有些东西并不会因为物质的消失而淡忘,反而会因为时光的流逝更让人记忆深刻——苏公祠不在了,苏公弄这个地名却不会轻易被抹掉。走在苏公弄里,一边是静默的寺院围墙,一边是生动的寻常人家。

        虽说苏轼与苏州、与定慧寺以及禅师之间的情投意合,本就是一段佳话,但普通人身上体现出来的宝贵品质,更让人动容。卓居士不畏艰险远行千里送家书,更多是出于对苏轼的敬仰,如果将这些体力、精力和心思用在求取功名上,也必定会有所成。但他无欲无求,甚至连苏轼赠给他的墨宝,他也认为留在陶渊明故居更合适,他的淡然,他的情义,不值得后人肃然起敬吗?

  • 人间有清福

        岳 强

        我酷爱火锅,小茶酷爱布丁。对这种西式美食,她不仅喜欢吃,而且喜欢做。她把自己做的布丁带到沙龙让大家品尝,人人都说好。“你做的?”诗人一叶知秋的语气里带着质疑,小茶笑而不答。

        小茶不仅会做布丁,还是煲汤高手。一回闲聊,她绘声绘色地向我传授一款牛肉羹的做法。“把牛肉洗净后切碎剁烂,”她说,“剁肉时注意节奏,不论多单调的声音,只要有了节奏感,就是音乐。”当上好的牛肉在案板与菜刀之间绽开红艳艳的笑脸,加入盐和胡椒粉,腌得有滋味了,再倒入沸水中。肉一下锅,颜色立马变得灰白,就像经历风霜的人生,少了血气,多了成熟;用淀粉勾芡,汤变得又稠又亮,犹如人生进入世事洞明、人情练达的阶段。接下来,加入豆腐、蛋花、香葱、香菜、香油、胡椒粉和盐,一锅养眼又养胃的牛肉羹便做好了。

        在上海时,小茶经常做这款牛肉羹,尤其是冬季。彻夜闪烁的霓虹灯改变不了上海的潮湿和阴冷,外面有多冷,屋里就有多冷。那种冷强悍而任性,眼睁睁地看着它渐渐侵入每个关节,僵硬了曲线,麻木了神经和表情。这时,一锅热乎乎的牛肉羹就显得格外珍贵。如果说弥漫在室内的热气只是一种象征的话,那么热羹进入肠胃后带来的温暖则是实实在在的。有了这锅羹,人变得舒展,手脚不再冰凉。

        来北京后,室内的温度使小茶不再害怕冬季,也激活了她的浪漫情怀。喜欢布丁的人,内心大抵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浪漫情愫,或者说,那是一种尚未被岁月磨灭的孩子气。小茶童心未泯,她把布丁读做“pudding”,语气发飘,带着一种俏皮的意味。尾音后面仿佛有一片青石板似的天空,上面写满五彩缤纷的童话,童话里点缀着亮晶晶的星星。“布丁本来就是英语译音呀,意译是奶冻。”小茶说。

        这楚楚可人的奶冻是英国的传统食品,用鸡蛋和奶黄制作而成,类似于果冻。布丁的种类很多,除了鲜奶布丁、咖啡布丁,还有鸡蛋布丁、面包布丁、水果布丁、圣诞布丁、约克郡布丁等。在欧洲中世纪的修道院,布丁是水果和燕麦粥的混合物,而在伊丽莎白一世时代,布丁由肉汁、果汁、水果干及面粉调制而成。作为一种深受孩子们喜爱的食品,布丁还被制作成腮鼠、葵鼠、搬仓鼠等有趣的形状。但不论是什么布丁,都有一种共同的味道,那就是甜;在英国,布丁可以是任何一种甜点的名字。随着“日不落帝国”的不断扩张,撒克逊人发明的布丁被带到世界各地,并且世世代代流传下来,在二十一世纪的北京,成全了小茶的口福。

        小茶是以一种游戏的心态来制作布丁的。她将牛奶、橙皮、柠檬、咖啡混合煮沸,冷却后加点红酒,放进冰箱,然后望着窗外的风景听歌。凝固成型的布丁质地润滑,用小勺切一块放进嘴里,就像泥鳅般一下子滑进喉咙。有时她也会将牛奶、蛋清、砂糖、咖啡混合搅拌,蒸熟冷却,放进冷冻室冻成冰块,盛在高脚杯里,撒上新鲜草莓或者几粒樱桃,好玩又好吃。布丁好,还要放对地方,最好是盛在晶莹剔透的玻璃器皿里,那样才显得娇柔可人。小茶说,她之所以迷恋布丁,是因为布丁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文化韵味。

        英格兰坎姆顿的乡间有一家布丁俱乐部,每周都会推出几款不同风味的布丁,在富有节奏感的爵士乐中品尝口感极佳的布丁,无疑是一种美妙的享受。小茶在家里享用布丁时,也放爵士乐。布丁以外,还有盛在青花瓷碗里的牛肉羹。中西合璧,冷热搭配,妥妥的人间清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