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时新闻

神父呢?

来源: 北京晚报     2019年02月11日        版次: 28     作者:

    ▌徐则臣

    一条河流与一个民族的秘史

    望山跑死马,夜晚看着灯光走也能累死人。总觉得近在眼前,走了一身汗还没到。村庄和夜晚的河流一样安静。靠近村庄的那一段河堤矮了下去,走的人多,越踩越低。码头也简陋,就是在河边裁出一块方方正正的空间,像他们这样的大船,也就够停靠一艘。

    小波罗下到码头上跺了一下脚,差点把木台阶踩塌了。他们从河堤绕到村庄后面,在黑暗里看到一间更黑暗的细脚伶仃的房子。大徒弟往高处指,小波罗和谢平遥才发现屋顶上还竖着一个更加细弱的十字架,大概因为某一天风大,十字架被吹歪到教堂屋脊的右侧。

    教堂黑灯瞎火,门紧闭。荒草长进了门槛里面。小波罗兴冲冲要去敲门,谢平遥建议让大徒弟来。大徒弟行走江湖早有了经验,敲三下,停一停,添了点力再敲三下,又停一停。第三个三下敲完,有人从不安的睡梦中醒来,没好气地喊:“哪个倒头鬼?这屋子已经被老子占了!”

    大徒弟又敲了三下。趿拉着鞋走动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谁啊?”用的是方言,门牙处走风,“还让不让人活了!”里面的人骂骂咧咧地打开门,浓重潮湿的霉味像根棍子砸过来,噎得他们仨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老人眼神不好,披着衣服,凑到三人脸上来看他们。就这样也没看清,至少没看出小波罗是个外国人,要不他也不会说,别仗着你们人多势众,爷儿仨都上我也不怕。他把长胡子的小波罗当成了另外两人的爹。

    “您是神父?”谢平遥代小波罗问。

    “我不是神父,”老头儿说,嘿嘿一笑,张开嘴,一个乌黑的大洞,“我是师傅,修鞋的。十几年前的事了。”

    “您知道神父去哪儿了?”

    “不知道,半年前我到这里就没见着。当时我推开门就进来了。早不知道躲哪儿去啦。”

    “为什么躲?”小波罗问。

    “原来你爹是个外国人,嘿嘿!”老头儿点着谢平遥的鼻子,黑暗中也能看见他暧昧的表情,“听说北边的人成群结队要来,杀!”他做了一个砍头的动作,“你爹那会儿要在,也得跑路。”

    谢平遥翻译得有点艰难,这人说话完全不在道上。谢平遥的意思是,就这样吧,该走了,让他继续睡觉。小波罗还是不死心,问:“教堂里的神父是哪里人?”

    “外国人。”老头儿一本正经地说。

    “我是说,是英国人、德国人、美国人还是意大利人,或者其他国家人?”

    “外国人啊。”老头儿哈欠打了一半停下,非常严肃地纠正他们。在他看来,这世界上只有两个国家,一个是中国,另一个是外国。

    小波罗知道不会再问出名堂了,摊开手同意离开。他还是感谢了一下。

    (3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