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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咬”定青山不放松

        卞 军

        2018年年底,上海图书馆以“勇猛精进”为题,为书法家张文佑举办了一场个人书法展。五十余幅作品,涵盖楷书、行书、草书,生动勾勒出他数十年来的习书印迹。此次展览之所以能吸引众多观者的关注,不仅源于张文佑书法流露出的工整法度,更因为他本人曲折的人生经历,以口捉笔、遍访名师,因缘际遇使得张文佑与翰墨结缘,更让人相信这世界上“没有什么不可能”。

        年近五十岁的张文佑是在四岁时失去双臂的。一日,他和小伙伴到一个废弃多年的水电站玩耍,谁曾料想水电站在那天试通电,张文佑意外触碰了高压电,两条胳膊只保下来一小段。母亲因此愁眉不展,要强的小文佑却不甘心就此沦落,一直刻苦练习,以便在生活上能够自理。年岁渐长,张文佑琢磨着学一门能够养活自己的手艺,进城时在街头看到的一位写对联的老人,给了他启示,或许练习书法会是一条出路?

        正常人用手写字,靠的是手腕的力量;张文佑用嘴衔着毛笔写字,只能靠颈部的力量。正常人练字尚且不易,就更不用说以口捉笔了。家里人一致反对,觉得他是天方夜谭。

        可张文佑就是不信邪。起初他自己练习,口腔里的肉被笔杆磨烂了,而且练不了多久颈部就会僵直,还头晕眼花,但他并未轻易放弃。后来,在朋友的引荐之下,十二岁的他拜当地书家耿春林为师,正式步入书法殿堂。

        五年后,犹豫再三的张文佑决定走出家门,到外面去闯一片天。以摆摊卖字为生、以天地为枕为被,张文佑就这样在江浙沪漂泊了二十多年。在外的日子艰难而拮据,饥一顿饱一顿,但他始终坚持练字、学习,没事就到书店看书,毕竟文化修养的提升才是书法进益的金钥匙。

        看似平淡无味的日子,机遇也在悄然降临。一次,张文佑的一个朋友拿着他的书法到上海参展,上海真如寺方丈在听到张文佑的习书经历后,便邀请他到真如寺抄写经文。虔诚抄经,静心修为,他用一年时间抄就了《妙法莲华经》,被真如寺永久珍藏。也就是在那时候,张文佑拜在书坛耆宿刘惜闇先生门下,在师父的指导下,书艺不断精进。

        2006年,张文佑追随弘一法师的脚步来到泉州,在承天寺里,他日日练字,他用五年时间抄就《大华严经》,近百万字的篇幅,如无定力与耐力,是很难完成的。

        若是论及生活的不幸,张文佑是最有言说的资本的,可是他没有,人们从他身上看不到一丝经历过苦难的痕迹。

        “一辈子做好一件事便不易,我这辈子就是想练好书法。艺术是平等的,无论什么样的条件下,无论用什么手段创作,最终的目的都是给人看。”其实,张文佑并不希望别人过多提及他的经历,而希望仔细看他的作品,“无论顺境还是逆境,都可当成一种人生历练,自应豁达处之,坦然面对。”

  • 记录日复一日的生活

        姚 谦

        在生活中我有一个爱好,那就是跟朋友们分享诗,也常常从诗里提取养分来写歌词。诗里藏着诗人的生活痕迹,其实歌词也一样,许多寻常事物都能放到歌词里。我有一首歌词便是这样出现的,它是好妹妹乐队《实名制》专辑里的一首歌,由秦昊谱曲的《平常邮件》。

        某天,我突然察觉到现在的日子里,已经许久没有收到别人写给我的信了,我是说实体的信。我们太依赖网络平台的聊天,随时可以沟通,而电子邮件里的内容通常都是些简短扼要的短句子,没有开始、没有结束,只传达一些必要的片段讯息。人与人之间大部分的讯息传递,似乎少了原来那种缓慢的、没有目的而无关紧要的交流,偶尔有感,也都习惯从表情包的图片中选好、发出,情感与温度的流动自然也就没有了。

        所以,写信变成一件我很怀念的事。

        曾有一段时间,我跟朋友通电子邮件时,试着用写歌词或写诗的方式,一句一行的写。一方面,方便对方阅读;另一方面,借着这样的形式,多在自己的信件里留一些情绪的空间。如果歌词也像手写的信,是不是就能承载更多情感的流动呢?正巧,好妹妹乐队制作新专辑,我兴起了把书信体变成歌词的想法,于是这首《平常邮件》就出现了。

        这是一首先有词后有曲的创作,我心底推算着专辑发行后,听众聆听唱片的季节,假设收信者将在夏天收到这封信。信件可以比诗更口语,没有平仄、字数的规范与限制,也没有对仗要求与结构约束。在文体的自由特性里,感情可以描述得更细腻、即兴,也更感性;只是书信体应该如何变成歌曲,为编曲提出了很大的挑战。幸好秦昊很熟悉我的文字,他愿意尝试着为它谱曲。

        过去的经验告诉我,如果与一位你信任的作曲朋友长期合作下来,他可以比你更快地把你的文字段落分类,写成一首歌;他可能比你更懂得整理你的文字,并且给予你回馈。我相信秦昊的判断,把这封信件交给他,静静等待结果。

        这书信体的歌词,在他们手中,往返于整个制作团队。一首歌就这样诞生了。明明像在写信,但是最后却成了一首歌,这种感觉非常奇妙。

        我时常鼓励想要创作歌词的朋友,除了必须掌握一些乐理基础之外,最好有在音乐上固定合作的伙伴。平日除了彼此语言上的沟通,可以更多用文字交流,而书信就是最好的交流方法,因为有更多的情感空间去理解、熟悉对方,让彼此累积更多默契。

        《平常邮件》最后的完成品出乎我意料的好,把原本松散的书信话语变成一首情感节奏动人的歌。这首曲子虽是复杂的三段式结构,但听起来一点也不难。秦昊与他的伙伴们把这首歌词整理出非常随性且舒畅的旋律,这也是我在2017年夏天得到的一个美好的礼物。

        记得这首歌词是在春节后写的,假期一过,家人们从我的屋里散去,回到各自的生活岗位。一下子,我又面临数十年来独自一人的生活常规。人一散,面对难得混乱的屋子,想起平时协助打扫的阿姨还在放假,所以我就自己来吧。慢慢收拾手边的东西,也借机拾起假日过后忽然空出的心情,准备迎接新的工作与新的开始。

        在收拾的同时,无意间想起这几十年来的日常生活。我似乎很少仔细地看过平时自己经常使用的桌子、椅子和喝水用的杯子。虽然这些东西都是当年精挑细选买来的,此刻看来却又如此陌生。我还发现在洗衣机烘干的衣服堆里,常常有落单的袜子;长年积攒下来,孤单的袜子有十几只。

        生活,不就是这么日复一日,重复着同样的事情吗?

        日常总是看似单调,只是当你靠近着看它们时,时间就忽然停止了。那些事与物,看似熟悉,此刻却如此恬静,保有它们自身带着缺陷的美好,存在于你的生活;但是你却不曾停下来关注过它。于是我决定写下这封信——

        《平常邮件》,当初想用书信体写成一首诗,假设与一位不存在的朋友说着话,而我写着信;在记录平常生活里的琐碎,与他分享的同时,也对照着自己。偶尔问起:是自己已经习惯了孤独,还是自己早已习惯了日常?这首歌就是在这样的想法下完成的。

        还记得当时我俯身于餐桌,写了一早上。一面写着,还懊恼着:刚刚桌面没擦干净,还有一些面包屑呢。后来心里平静下来,不懊恼了,随手把这个也写进信里。

        这封信是写给谁的呢?到底是真有其人,还是写给我自己?其实我也不明白,就这样写着吧。人,在此时此地有限地存在着,那是生活;但是透过抽离现在的角色,换一个角度去思考,以一种超越时间的存在,从他人旁观的感受去看自己,也可以帮自己回归到未知的内在。而从一种客观的内在,去重新发现我们看似平常的生活、单调的日子,其实这里面充满丰富的世界。同样的,我想也只有透过抽离的创作,能让自己看见自己。

  • 别了 虎儿

        仆固秋

        我家的猫虎儿走了,享年十七岁。都说猫的一岁相当于人的七岁,这么算起来,虎儿如果是人的话,已经一百一十九岁了。

        今年以来,虎儿日见消瘦,食量递减。开了罐头,过来闻闻,舔舔,甚至舔都不舔,转身走掉。只是每天吃晚饭时,它会守在桌子边,我们喂它一点肉,有时虾,吃得也不多。它最喜欢吃派斯马克超市的烤鸡,我们差不多每两个礼拜要去派斯马克超市买一只烤鸡,就为了虎儿。

        虎儿走前的半个月里,特别粘人。吃完晚饭,我们照例都要在客厅里坐上一阵,看看电视,聊聊家常。我、妻、女儿,每人占一张沙发,虎儿会轮流到每张沙发上。如果女儿睡在沙发上,它就会躺在她身边。过一阵儿就跳到我的沙发上,蹲在一侧,眼睛看着你,它要你也看着它;你只要转头看电视,或者低头看报纸,它就会伸出前爪拍拍你的胳臂。那双眼睛在说话,只是我不懂。于是我搔搔它的脸颊,据说猫最喜欢人搔它脸颊,这时虎儿会眯起眼睛,昂起点儿下巴,很享受的样子。最后它又跳到妻的沙发上,妻不断轻轻捶它的背,像跟小孩儿说话似的,说:“虎儿啊,你是怎么了?也不好好吃东西,病了?你看你瘦得。”我在一旁笑她:“虎儿听得懂吗?”妻说:“虎儿心里全明白,只是说不出。”虎儿几乎把脸贴到了妻的脸上。

        马库斯是去年秋天大雨之夜,女儿从街头湿淋淋地抱回家的小猫,当时巴掌大,如今圆鼓鼓的,抱在手里有点儿分量了。这段时间以来,它和虎儿相安无事,各吃各的,各睡各的,偶尔会亲密地依偎在一起,那也是马库斯追随虎儿;有时又会扭打起来,搞不清真假,往往是小的挑衅在前,突然扑到虎儿身上咬耳朵。马库斯不知道虎儿当年在联合广场当“店猫”的时候,狗都为之辟易,只是现在“廉颇老矣”。而虎儿总会让着点儿小的,实在纠缠不休,就回头猛一口,马库斯落荒而逃。在虎儿的最后半个月里,它们在客厅地毯上大打过一次,也是小的挑衅在前,虎儿反击得很猛,发出战叫,马库斯也叫,毕竟稚嫩,声带还没发育好。最后马库斯逃入房间,虎儿躺在地板上,看得出心跳得很厉害。这是虎儿此生的最后一战,它还是胜利了。

        那天,虎儿就喝了点儿水,几乎没有吃什么东西。小孙子来家时碰了碰虎儿的鼻子,马上来报告:猫哥的鼻子热热的,大概是生病了。我跟妻说,看样子虎儿活不久了,毕竟十七岁了。晚上,虎儿依旧跳到我们的沙发上,看着我们,眼神特别凄凉。妻说:“虎儿不是来告别的吧?”说着说着眼睛就红了。第二天,虎儿一天不吃东西。下午,它突然跳上靠窗的沙发,再跳到窗台上,窗子开着,隔着纱窗望望外面的蓝天、白云、绿树……虎儿望了好久,然后掉头从沙发靠背上走下来。虎儿的头和一只前脚突然簌簌抖起来。我大声把妻叫来,虎儿像是得了帕金森氏症。妻一下子流出了眼泪。抖了一阵,终算停住了,虎儿跳下沙发,一声不响去桌子底下躺着了。

        第三天早上,妻跟杨先生杨太太打了电话,通报了虎儿的情况,杨先生杨太太是虎儿的老主人。当年杨家在曼哈顿联合广场开一家中等规模的礼品店,我女儿正上学,课余在店里打工。虎儿是“店猫”,长得“魁梧”,威风凛凛,顾客牵了狗进店,狗见了虎儿都乖乖地瑟缩在主人身后。虎儿灰黄杂色,脊背上隐隐有条黑线,很有魅力,有的老主顾过上些日子还会专门来看望他。后来店歇业了,杨家住的公寓大楼不准养宠物,于是就请我女儿带回家,算是寄养。杨先生在电话里说,他和太太马上来法拉盛,带虎儿上医院;虎儿有宠物登记卡,在曼哈顿看病有固定的医院。

        我们找出携带宠物用的帆布笼子,虎儿呢?早晨起来后还没有见到虎儿,这是从来没有过的。我突然有点儿心慌。最后是在电视机后面找到的,它静静地蜷在毛茸茸的玩具大狗身后。它在躲人。

        差不多傍晚妻才回家,提着个空笼子。马库斯马上过来,围着空笼子闻个不停。“怎么样?”我问。“虎儿走了,”妻说着就哭了,“医生怀疑是癌症,十七岁,没必要再治疗了,花钱,还痛苦,也治不好……”

        这个晚上,家里突然冷清起来,虎儿走了,就像走了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