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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舅舅的灯笼

        ▌晏藜

        元宵节观灯的习俗从千年前的汉代开始,经过唐宋,一直到如今都依然盛行。旧时的唐长安城元宵夜,灯市上数万盏明灯齐照,民间各色精巧的花灯辉映,灯匠们都赶在此时比手艺,除此之外,官方也是专门辟出场地、留出时间来供民众狂欢,唐玄宗时甚至还专门敕建了巨型的灯楼,光亮数里之外都清晰可见。长安城全民性的狂欢在唐朝覆灭后沉寂了千年,如同某种苏醒,近几年,西安城的元宵夜上,火树银花的范围越来越广,不止曲江、雁塔、芙蓉园灯火通夜,随你去哪个目的地,道旁的风景都会将你引入无边璀璨的光流中。

        故乡的灯盏常常就是集中在一处公园中,然后通告人们前来。年年元宵,我都会去得早早的,并不是为避开人群,而是想要看那夜幕降临的同时,盏盏花灯次第亮起的一刻。那是属于这个节日的边界,过了这一刻,玉壶光转的元夕才真正来了。就像是宫崎骏动画里的神奇契机,按下了日常生活中的暂停键,领着人们进入光影斑驳中。那时候未必就能想得清楚,所谓节日与纪念日,所谓仪式感,大约就在这片刻的生活之中。

        成年后去不同都市里求学工作旅行,如今各地都重视城市亮化,哪里都不乏光怪陆离的夜景和万家灯火的苍茫,但这样的夜,和元宵节的灯夜还是不同。

        关中地区的元宵除了赏灯,还有一个习俗值得一提。在关中农村,元宵节前几天,家中的舅舅就要给外甥(女)送灯笼了。这个风俗来源古老,那句著名的歇后语“外甥打灯笼——照旧(舅)”,就是自此演化而来。这是旧时姑娘婚后娘家要完成的重要礼节,因此一直被人重视。姑娘婚后的头一年,娘家的兄弟过年时就要准备好应礼的彩灯了。这是因为“灯”与“丁”谐音,此举正是隐含着旧时人们期盼“添丁”的吉兆。具体的灯数规制等,在各地都不相同,并且随着时代变迁也在不断简化。在关中的某些农村,舅舅在有了外甥后,就要按孩子数送上几只红灯笼,并且外搭一只引灯,意在照亮外甥前方的路,令其前程通达。那时农村里若要看谁家人丁兴旺,数数过年时各家收到的灯笼数就好了。

        舅舅家的灯笼,一直要送到外甥十二岁才能结束,这一年的送灯名叫“全灯”。伴随着这次馈赠,父母亲人还会为孩子举办一次盛大的聚会,大摆筵席,庆祝孩子成人。此后外甥们就再收不到舅舅家的灯笼了,不过这长达十二年的仪式感,已经足够令人印象深刻。年年收到灯,看着这来自外祖与舅舅家的艳丽与明亮,孩子们无不欢喜雀跃。然后,收到灯的孩子们纷纷会前往村头巷尾,去举行他们自己的“玩灯”仪式。这个仪式往往在元宵节后正月十六之前完成,这些漂亮的灯具,都会在孩子们的欢乐笑闹中或被碰或被摔,反正最后是要支离破碎。这可并不是浪费东西,而是旧日里的讲究。过去人们认为,如果不将舅舅今年送的灯及时处理掉,就会在新的一年中给舅舅带来霉运。但对孩子来说,这个“玩”的过程本身是快乐的,他们需要这样的期待和温暖,让自己记忆中的童年有所不同。

        遗憾的是,这些都是从关中农村长大的丈夫处听来的“二手料”。我家里,外婆外公离家已久,母亲和舅舅都生长在城市,而我又是家中独生女,所以小时候并没有收到过这样特别的礼物,我的孩子更不可能收到了。有点唏嘘,但也别无办法,只得在年年元宵时,都去赴那沸反盈天的光影盛会,让这一年一度的巨大明亮,给我们的节日增添上些许不同。

  • 新事新办

        全景展现改革开放

        ▌阿耐

        雷东宝早就从运萍那儿了解到这个小舅子见解高,能力强,接触之后才知小舅子一张脸虽然稚嫩,作风竟是如此强硬。有时雷东宝答不上话,不得不妥协;但有时两人都坚持,小舅子往往绕开一个圈子过会儿再兜回来,一直达到目的,耐心非常好。而雷东宝到第二天才想明白,小舅子虽然不吵不闹,话也不多,可最终坚持了所有主张。但好歹小舅子没有什么不合理,而且两人都是为宋运萍好,再说雷东宝也不喜欢个人事情上太计较,双方才相安无事。

        但想让雷东宝循规蹈矩按牌理出牌,那是不可能的。婚礼当天,小雷家自家的,借用的,迎亲队伍来了三辆手扶拖拉机,装满三车的光棍,还有黑压压的自行车行列。起因是雷东宝的煽动,他说他是近年来第一个娶媳妇进门的小雷家男人,如今小雷家富了,光棍们得鼓足勇气学着他兜里揣着钞票出外找对象。光棍们真听了雷东宝的话,想到送亲队伍将有很多的未嫁姑娘,个个砖厂计件也不管了,衣服穿得比新郎还挺括,脸刮得比新郎还白,恨不得胸口也佩上新人才用的大红花招人注视。

        看着小雷家大队那些雄孔雀搔首弄姿的模样,看着送亲这一方姑娘们痴痴乱笑的傻样,看着婚礼气氛完全偏离自己的设计想象,宋运辉差点无语。原来不只是大学里那些比他大龄的男女同学闲时眉来眼去,罔顾学校的禁令,原来处处都是相亲场。宋运辉不得不随机调整程序,忙前忙后将那些光顾着眉目传情忘了跟上大部队的人拖上。

        他看到父母送姐姐出门时候流泪了,但他当时几乎没法有时间体会父母的感受,他忙着应付送亲的捉弄迎亲的,还不时得为雷东宝的自说自话擦屁股。

        雷东宝这时候兴奋得满场都是他的大嗓门,穿着新娘子宋运萍为他做的笔挺的确良衬衫和灰毛涤裤子,他看来很不适合那一身壳子,但谁说他不管自己的婚礼现场了,当宋运辉准备悄悄提醒一下光顾着打情骂俏者跟上大部队的时候,他早高高地站在披红挂彩的拖拉机上回头一声喝:“他妈的,打水也换个地方,快跟上。”于是当事人面红耳赤,大部队内掀起一阵接一阵的笑浪。整个婚礼场合热闹无序得不像话,本来最该挨欺负的新郎反而保护着新娘指挥着大伙儿闹,他比别人还闹。

        原定新事新办,大伙儿把新郎新娘迎送到雷东宝家门口,行礼说话亮结婚证,请几个活跃分子表演一下唱歌、快板书之类的节目,然后送新郎新娘入洞房,散会。但没想到原定节目还没表演完,送亲迎亲双方已经在晒场对上了,摘下手扶拖拉机上的大红花,敲起铜钉红皮大鼓,闹起击鼓传花。

        (完)

  • 船泊古镇

        一条河流与一个民族的秘史

        ▌徐则臣

        船主遇到短袖汗衫纯属偶然。黄昏时他们到达靠近镇江城的最大一个码头。跑长途的老大和水手们积累了丰富的经验,心得之一是:若非必须,少在城市里夜泊,一是拥挤,进出码头麻烦;二是费用高,泊船的钱贵,采买生活补给的花销也高。穿过护城河,十米之外物价翻倍是常事。黄昏降临,离城还有一段距离,老夏决定休息,泊靠在近城的一个古镇上。停当下一个好位置,老夏嘱咐大徒弟守船,他带二徒弟和邵常来去集市。谢平遥陪小波罗上岸就近逛逛,差不多的时候回船吃晚饭即可。

        集市旁边是货运码头。该买的都买了,老夏师徒和邵常来准备回头。也怪老夏自己多事,他想看看镇江这边上下的都是哪些货。时局堪忧,客船的生意越发难做,他早就谋划,寻合适的时候改行货运。二徒弟和邵常来在水淋淋的石阶前等,老夏背着手一家家货船看过去。一家刚装好大理石的船靠在码头上,船不大,装货也不多,但吃水很深。他看了半袋烟的工夫,想这大理石可能往哪里运。运河上走大理石船,跑船的都知道。因为船重,一般船都不敢碰,撞一下得散架,所以见了就礼让三分;承运大理石是个苦差事,挣的是血汗钱,跑船的就无所顾忌,起了纠纷可以不要命,搬起石头就砸。老夏看完了,继续往前走,一抬头,看见傍晚的光线里站着的短袖汗衫。穿的还是短袖汗衫,换了另一种灰麻色的。尽管天色暗淡,老夏还是在一瞥之间看见短袖汗衫的目光,也就是说,短袖汗衫也看见他了。老夏低下头,装作赶路要紧,也不再看下去,急匆匆离开了货运码头。边走边在脑子里回放看见短袖汗衫的场景:先是短袖汗衫,然后是他的目光,然后是他周围的几个人。几个呢?五个?他闭上眼,看见了六个人。一个穿长衫,五个短打,六张陌生的脸。然后,他看见他们身后搭的一个凉棚,四根木桩,棚顶苫的是船上常用的雨布,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然后,他看见了那面绣着一个金黄的“漕”字的红色三角旗,背后立刻出了一层汗。

        这样的旗子见过不少,颜色和形状各不相同,意思一样:漕帮。往前数五到十年,见到这样的旗子等于见到亲人;现在遇上,只能怨你运气不好,出门撞见了鬼。他没声张。回船上引火做饭,吃完了收拾停当,各人该干什么干什么。他跟大徒弟醒着,等其他人睡着了,码头也安静下来,解缆起锚,篙下水务必要轻,让船悠悠地走,如在梦中。

        从城外绕过,船行顺利,一路把天走亮了。小波罗打开窗户问:“到底怎么回事?”

        “为避开漕帮。”谢平遥站到小波罗的床前。小波罗光着膀子坐在床上,他喜欢裸睡。为了让小波罗迅速明白问题可能的严重性,谢平遥补一句,“这个漕帮,你知道的,有时候像意大利的黑手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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