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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旧戏剧 新中国

        ▌靳飞

        一月

        城内外的程宅

        清华大学外文系学生蒋励君在地下党员彭珮云的引导下参加了中共的外围组织,1948年秋被安排化名“王金凤”,穿越国民党封锁线,前往华北解放区参加革命工作。出身宜兴望族的蒋励君起初嫌化名太俗气,好像是《苏三起解》里的男主人公王金龙的妹妹,后来她却以这个名字成为《人民日报》的第一代女记者,至今仍然享有盛誉。

        1949年1月,已经改名金凤的蒋励君随同新华社北平分社社长李庄从解放区返回北平,住进香山脚下的一处别墅。按照党的纪律,他们不能破坏或随意移动别墅里的任何一样东西,甚至连吃饭都要跑到滴水成冰的庭院里。年轻的金凤管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她在一本相册里发现,别墅的主人竟然就是演出过《苏三起解》的京剧“四大名旦”之一程砚秋。一个星期后,他们接到进城的命令。临行前,他们把别墅里里外外打扫得干干净净。金凤“又特地将程砚秋先生的家庭相册轻轻拂去浮灰,端正地放在擦得发亮的小圆桌上,这才带着依依不舍的心情离去”。

        金凤不知道,她所崇敬的程砚秋,正躲在北平城内西城报子胡同18号住宅里生闷气。国民党军的一个团长以军事需要为名,带着老婆孩子和两只母山羊,占据程家前院年余。程砚秋写信给朋友说,“家中住兵,夜不能闭户,鸡叫狗咬孩子哭,一日数惊,未来恐怖尚未实现,目前情形,确是可惊。城外炮声隆隆,城内情形如此。乡间之居,消息不通。一将功成万骨枯,我等有当炮灰可能”。

        1月31日,旧历己丑年正月初三日,北平宣告和平解放。程砚秋连忙命次子程永源出城查看自家别墅的情况,永源回来报告说,“程家花园内外一切什物家具及剧本皆完整如初”。程砚秋高兴地赞扬解放军可谓是自古以来未有过的真正的“仁义之师”。

        比程砚秋小近二十岁的京剧世家子弟叶盛长,是当时的“国剧公会”负责人中最年轻的一个。他亲眼目睹了解放军的入城式,看到“每个人都有一种新奇的感觉”,“这是一支有别于任何朝代的军队,他们的气质与那些一贯欺压我们的反动军队,毫无共同之处”。叶盛长顿时热血沸腾,立刻改穿上干部服,戴上八角帽,胳膊上套上“纠察”的红袖标,参加到维持社会治安的巡逻队伍中。他说,“来往的行人们不时用好奇的眼光上下打量我这身八路式的装束,投给我以善意的微笑,我的心里更是美滋滋的。我甚至觉得,我穿的这身新行头,比之往日在戏台穿的那些蟒袍玉带都更有光彩”。

        程砚秋与叶盛长等京剧艺术家对于共产党和解放军的最初印象,与北平城大多数居民的看法是一致的。2月16日,中共北平市委书记彭真提交的《关于进城初期的敌情和群众动态给毛主席并总前委、华北局的报告》说,“在这十天中,群众对我们的军队纪律好,军队和工作人员态度和气,作风朴素,社会秩序尚称安定,优待兑换伪金圆券,市上煤粮不缺,物价稳定,没有挨门摊派的苛捐勒索,对职员工人及一部分学生发给维持费,公共娱乐场所没有军人干部滋扰,没有摇头票(原注:看戏不给钱)等都是满意的。不少群众已感到我们是为群众办事的,和国民党根本不同”。

        三月

        大领导个个是戏迷

        3月23日,中共最高首脑在党的七届二中全会结束后从西柏坡动身进发北平。25日,毛泽东主席入住香山双清别墅。这一消息迅速传开,晚清举人、内阁中书许宝蘅虽退隐多年,他在26日的日记里清楚地记录说,“昨日中共中央委员会、人民解放军总部迁来北平,领袖毛泽东、朱德、刘少奇、周恩来、任弼时、林伯渠等均来北平”。

        程砚秋没想到的是,3月27日下午,周恩来亲自访问报子胡同程宅。程砚秋在外洗澡未遇,他的徒弟王吟秋接待了周恩来一行。周恩来给程留言:“砚秋先生:来访未晤,适公外出,甚憾!此致 敬礼。周恩来”。当晚,程砚秋参加了在中南海怀仁堂举办的京剧演出,与周恩来邓颖超夫妇会面。程砚秋感慨万千,说,“回想在旧社会,像我们这号人,说得好听点是艺人,说得不好听是唱戏的,在一些人的眼中不过是玩具是玩物。在新社会里,中国共产党对我如此尊重,怎么不使我感动呢!”3月29日,程砚秋参加郭沫若率领的世界保卫和平大会代表团赴苏联、捷克、波兰访问,亲身投入到共产党的外交工作中,明确地成为共产党的朋友。

        3月30日,毛泽东主席在双清别墅里边散步边高兴地对警卫员孙勇说,“今晚我们去长安大戏院看京戏”。他一口气数出一大串京剧名角:金少山、郝寿臣、侯喜瑞、裘盛戎、梅兰芳、尚小云、程砚秋、荀慧生、张君秋、宋德珠、李世芳、毛世来、马连良、谭富英、余叔岩、高庆奎、言菊朋、杨宝森、奚啸伯,说着说着,还情不自禁地哼唱起《空城计》来。这一天,他们在长安大戏院观看的演出是杨宝森、梁小鸾演出的《打渔杀家》,谭富英、侯喜瑞、郝寿臣、李多奎演出的《法门寺》等剧目。毛泽东与江青、叶子龙、孙勇、李银桥坐在二楼中间的包厢里,毛泽东观看《打渔杀家》时,嘴里也一直在跟着唱。江青对毛开玩笑说,“你和杨宝森合唱得好”,毛回答说,“我怎么能与四大须生相比”。

        毛泽东与周恩来都是京剧的内行。孙勇说,“每当毛主席吃饭或休息时,常点名放京戏名家唱片。他最喜欢的是:高庆奎唱的《逍遥津》、《哭秦庭》,刘鸿生唱的《斩黄袍》。有时,毛主席也听余叔岩唱的《捉放曹》、谭富英的《空城计》、马连良的《借东风》”。令人感到有些意外的是,平津战役时担任前线司令员的林彪,也是京剧爱好者。林的警卫李根清回忆说,“林彪踱步时爱听唱片,但从不跟着哼哼。他最爱听京剧,唱片也以京剧片子为多。梅兰芳、张君秋、程砚秋、荀慧生、周信芳等京剧名家的唱片都有,但林彪最爱听的还是梅兰芳的片子。《宇宙锋》、《霸王别姬》、《凤还巢》等,翻来覆去,百听不厌”。

        梅兰芳可称是当时中国知名度最高的演员,在共产党干部和军队里,也一直流传着关于梅兰芳的传说。曾任新四军第11总队31旅政委的孙克骥将军说,他们曾经把国民党装备精良的主力称为“梅兰芳部队”;解放北平时任第47军140师418团团长的黎原将军说,刚刚进入北平时,“我们在北平住了三天,旅馆紧靠着有名的长安大戏院。当时,北平的一切文化生活照旧,每天晚上长安大戏院的戏照常上演,我们天天都去看戏。记得第一天晚上看的就是四大名旦之一的荀慧生演的《红娘》。当时一般的干部大都不知道荀慧生、尚小云的大名,名气最大的就是梅兰芳”。

        可是,梅兰芳此时居住在上海,上海还没有解放。

        五月

        “梅兰芳号”从上海开过来

        5月14日前后,毛泽东、朱德、刘少奇、周恩来等中共领导人在北平分别会见即将赴上海负责接管工作的潘汉年、夏衍、许涤新三人,面授机宜。刘少奇特别嘱咐夏衍,接管上海后,对于查禁“旧戏”,务必要格外谨慎。少奇同志批评天津在新中国成立后忙于“禁戏”是过“左”的行为,要求上海避免出现这样的情况。5月27日,上海宣布解放。31日,上海市长陈毅即在夏衍陪同下看望梅兰芳。6月24日,五十六岁的梅兰芳应邀北上,与周信芳等一同出席在北平召开的第一届全国文学艺术工作者会议。梅氏乘坐的火车刚过南京,不知什么人在火车头前悬挂出一幅用阴丹士林布制作的梅兰芳《天女散花》剧照,大家打趣说,火车成了“梅兰芳号”。一路之上,“但凡须停靠的站台,都少不了欢迎梅的群众,梅也不得不出来答谢一番”(徐城北语)。26日火车抵达北平。被北平梨园界派往上海迎接梅兰芳先生的叶盛长回忆说:记得当我们乘坐的列车驶进前门车站时,站台上既有我们公会的成员,也有得到消息后渴望见到两位艺术大师庐山真面目的热情的观众们。公会的人高举着写有“热烈欢迎梅博士”、“热烈欢迎周先生”字样的横幅,敲着锣打着鼓,走在最前面;后面人流如海,欢声如潮,把个前门站月台挤了个水泄不通。当两位先生频频招手向人们致意,健步走下车来之际,欢呼着的人群蜂拥而上,把他们团团围住,有人争相与他们握手,有的要他们签名留念,嘘寒问暖,情深意笃,好半天,竟然不能往前挪动一步。这一来可把负有重任的我和白云生急坏了,倘乎出点什么意外,我们实在难以交代。当时,我紧紧扶住梅先生,白云生紧紧拉着周先生,我们俩同时高喊着:“大家给两位先生闪个道儿!”然而人们的情绪高涨到了顶点,哪个肯后退半步。后来,还是我们公会里那些身强力壮的武行们拨开人群挤到了最前面,他们胳膊挎胳膊,迅速围了一个圆圈,把两位先生圈在了当中,这才得以使两位先生在他们的护卫下向站外缓缓地移动,经过近一个小时的“奋斗”,好容易才出了站,登上了久候多时的小卧车。两位先生被群众们发自内心的热情感动了,眼睛里充溢着热泪,不断向车窗外的人们挥手致谢。汽车启动之后,人们还尾随着车子送出好远。这一幕热烈的场面在我的记忆里刻下深深的印痕,使我终生不能忘却。

        (下转35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