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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对演出的担心没有发生

        ▌杨庆华

        阿瑟·米勒的《推销员之死》创作于1949年,荣获托尼奖、普利策奖和纽约剧评界奖,是米勒戏剧创作的巅峰。《推销员之死》的主角威利·洛曼是一位逐渐在现实生活中失去事业能力、自尊心和希望的推销员。最后,他为了使家庭获得一笔人寿保险费,在深夜驾车外出,车毁身亡。这部作品一直被视为是一场对在资本主义下的“美国梦”相当严苛的批评。

        谁也不挨谁的台词多么巧妙啊!

        《推销员之死》的结构使用了“意识流”的手法,剧中人物之间不再有墙做间隔,尤其是主要人物威利·洛曼,他可以“穿墙而行”。于是我们会看到,威利不断地在客厅、前舞台以及在虚幻的过去中,还有在想像中与哥哥本对话。

        当时,北京人民艺术剧院的演员们还不习惯这样超现实主义的风格。饰演查利的演员朱旭回忆:“阿瑟·米勒最先排出来的是打牌那场戏。威利面对着自己看不起,但又比自己得志的查利,他‘走神儿’了,想起他的哥哥本。这时本的形象在舞台上出现了。威利和他脑子里的本交谈着。查利不懂这是怎么回事,他在说什么呢?东一句,西一句的?在排演中我总是搞不好。我对阿瑟·米勒说:‘在读剧本的时候,我用手指捂住本的台词,单看威利和查利两个人的对话,非常有趣。可是在排演中,不知是什么原因,总是不满足。’阿瑟·米勒说:‘好,我们不让本上场,只由你们两个人对话。’当我听到威利没头没脑地说一句:‘她早去世了’,我才感到惊讶:‘谁?!’演威利的英若诚也被我吓一跳:‘什么谁?!’对了,原来毛病出在我还没有能从我的视觉、听觉中完全排除本的存在。然而查利对本是一点儿感觉都没有的。事后,大家和导演说笑话:‘我们好不容易按照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要求在舞台上做到了真听、真看,没想到你的《推销员之死》却要求演员在舞台上真不听、真不看。’经过这一排,我找到查利当时的感觉了。那些谁也不挨谁的台词写得多么巧妙啊!妙就妙在它一刻也没有离开他的角色。”

        打动观众的不是眼泪

        在排练过程中,阿瑟·米勒对剧中人物的深刻理解给演员们留下深刻印象。在分析剧本时,阿瑟·米勒对演员们讲:“威利·洛曼尽管糊涂、荒唐,有时疯疯癫癫,但是,这部戏里所有的人物都在某种程度上喜欢威利·洛曼,甚至爱他。他死后,不但他周围的人,就连观众都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了他就空了一大块……”饰演琳达的演员朱琳回忆:“试妆时,他(指阿瑟·米勒——作者注)看到我说:‘啊,威利娶了一个漂亮的演员!’接着又对我耳语‘你不要把自己化得这么漂亮,因为你演得很好,太漂亮就不是这个人了。’我立即要去改妆,他又补充说:‘但第二幕你可以漂亮,第二幕是你们全家欢乐的顶点,氢气球又飘起来了,家庭充满阳光,要转运了,一切希望就要实现了,要快乐到一个相当的高点,这时你要漂亮一点。’”

        演员顾威在《推销员之死》中饰演威利·洛曼的B角。他回忆说:“排戏的时候,朱琳演着演着就哭了。阿瑟·米勒提示朱琳:‘你在舞台上不要流眼泪,表演上要控制。’阿瑟·米勒的这句话给我留下深刻印象。后来我做导演,也强调演员不要在舞台上哭,一哭演员的注意力就会分散。流眼泪是一种情绪的宣泄,打动观众的不是眼泪,而是角色的内心状态。”

        谁会留下来看这场戏?

        谁会留下来看这场戏?

        《推销员之死》有一个副标题:《两幕私下的谈话及一首安魂曲》。戏的尾声就是“安魂”:威利·洛曼已经死了,他的妻子琳达、儿子比夫和哈皮、邻居查利参加他的葬礼:

        琳达穿着暗色的丧服,手里拿着一小束玫瑰花,她走向查利,挽住他的胳膊。全体朝观众走来,穿过了厨房的墙。在舞台口边缘,琳达放下花束,跪下坐在自己脚跟上。大家低头望着坟墓。

        【安魂曲起。】

        琳达:原谅我吧,亲爱的。我哭不出来。我不知道为什么,可我哭不出来。我不明白,你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帮助我吧,威利,我哭不出来。我总觉得你又去跑码头了,我总在等你回来。威利,亲爱的,我哭不出来。你为什么要这样呢?我想找原因,我找啊,找啊,可我还是不明白,威利。我今天付清了房子最后一期款项,今天付清的,亲爱的,可是家里没有人了。(哽咽)都还清了,咱们自由了。(哭得痛快了,也觉得解脱)自由了。自由了——自由了——

        【幕落】

        对于戏的这个尾声,剧院领导提出意见:“这场戏在美国行,但在中国不行。故事结束了,威利·洛曼死了,就他几个家人、朋友、邻居在那儿谈论这位已死的人。谁要听这些?谁会留下来看这场戏?”英若诚解释说:“这场戏很有震撼力。大家都经受了情感上的冲击。我相信观众会耐心去听。”剧院领导又提出新的理由:“戏太长,几点结束?怎么着也得十点左右吧?我们需要考虑观众怎么回家,公交末班车过去就麻烦了……”英若诚依然坚持保留戏的尾声,但他也担心戏太长的问题。当时北京几乎没有私家车,如果几百人赶不上公交末班车就麻烦了。

        还有一件事让英若诚担心,就是怕观众弄不懂“人寿保险”是怎么回事,因而也就不明白威利怎么能用自杀的办法把这笔钱留给家人。排演《推销员之死》的时候,“人寿保险”这个名词对中国人来说还十分陌生。英若诚想出一个办法:在演出节目单上专门解释“人寿保险”这个名词。

        所有的努力都没有白费

        1983年5月7日,《推销员之死》首演。英若诚担心的事情没有发生。据英若诚回忆:“首演那晚,阿瑟·米勒也很紧张,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不住,满剧场溜达。从各个角度听,感觉观众的反应,判断他们是否在该笑的地方笑,该静场的地方静场。大幕闭上后,观众席一片寂静,那对我们来说是漫长的一刻。可突然间,不知是谁领的头,雪崩一样,掌声雷动,经久不息。还有人在喝彩。我松了一口气,同时又很激动。所有的努力都没有白费。观众席中没人去关心末班公共汽车,没有人从散场门往外跑,相反,观众们都涌向舞台,喊着好。这次成功是巨大的成功。那掌声是我作为演员从未体验过的,就像是潮水。阿瑟被请上舞台。演出结束后,没人顾得上去卸妆,我们聚在一起喝着烈酒。即使通常只喝茶的演员,那晚也喝上一口。”

        在《推销员之死》的排练和演出过程中,阿瑟·米勒和北京人民艺术剧院的演员们结下了深厚的友谊。正如演员朱琳所说:“没有他的帮助,就不可能有今天比较准确的琳达的形象。同样,没有他的导演,就没有今天的《推销员之死》。他走了,却为我们留下了很多动人的事迹。我和大家怎能不时时怀念他呢!”演员顾威在家中接受笔者访谈时说:“美国导演给北京人民艺术剧院留下了一个实实在在的戏,培养出了一批演员。排《推销员之死》时,英若诚对我说:‘如果把这个戏拿下了,今后一切舞台人物都没挡儿了。’英若诚说的没错,威利·洛曼的确是我表演生涯中挑战最大的人物,也是我收获最大的人物。它对我表演的锻炼是空前的,也可以说是绝后的。”(本文的主要参考资料有《〈推销员之死〉的舞台艺术》《水流云在:英若诚自传》《阿瑟·米勒手记:“推销员”在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