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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什么是老成都的味道?

        对城市的“乡愁”,怀念的是它还未同一化之前的样子。

        ▌宋晨希

        现在,随着全球现代化程度的不断加深,全世界的城市都日趋同一化,不同文化传统对城市的影响日渐减少。人们衡量一座城市的好与坏,也成为了只关注高楼大厦的多少,GDP是否排在前列。

        虽然现在出于发展旅游的需要,很多城市也回过头来开始清理自己独具特色的传统,但那也不过是为了给这座城市贴上一个特质的“标签”,如同博物馆里面的古董展览一样,只是流于表面的展示,其目的只不过是让外人更容易看到这座城市曾经的特性,从而让人们更容易记住这座城市。但过去的特性与现在的城市究竟有多紧密的联系,似乎并没有人仔细思索。于是,“乡愁”成为了很多城市类著作的主题,人们回望一座城市的过往,无非是表达对如今城市同一化的不满。

        王笛在最近出版的《消失的古城:清末民初成都的日常记忆》中,也对城市传统的消失产生了深深的忧心。在开篇中,王笛就感叹,成都的“气味还有,但是老成都的声音没有了,代之以街上汽车的喇叭声、商店促销的音乐声,以及跳广场舞的音乐声”,“成都像中国所有其他城市一样,味道越来越淡,文化变得越来越同质”。

        这本书是王笛在媒体上发表的有关“成都历史、文化和日常生活的文章”的集结,书写这些文章的目的,其实是让人们了解一百多年前成都人的日常生活。王笛曾留学于美国霍普金斯大学,师从著名的中国城市史研究专家罗威廉。之前,王笛曾经出版了《茶馆:成都的公共生活和微观世界,1900—1950》和《街头文化:成都公共空间、下层民众与地方政治(1870—1930)》等学术著作,去年出版的研究成都底层组织的《袍哥》,更是让王笛为大众所知。

        《消失的古城》一书写得通俗易懂,但是,其背后有王笛二十多年来研读成都史料的深厚积淀。与他此前的学术著作不同,这本书的写作并不是想通过研究获得某一个结论,而是在进行一种“理想”的“历史叙事”。全书有明显的现实指涉性,比如王笛写了一百多年前成都的小商小贩,他们可以“没有任何限制地在街头出售商品”,并声称“小商小贩给城市带来活力”。此外,王笛还写了晚清时期成都政府对穷人的安置和对妓女的改造:政府会让一些乞丐进入工厂做工,从而结束流浪的生活,体面做人;政府也会对妓女的行为作出诸种限制,促使她们能够“从良”。

        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的中国遭受着近代化的不断冲击,从1840年鸦片战争以来,就被迫进入世界体系,不断在政治、军事、经济和社会方面产生变革。在内陆的成都,像百货商店(劝业场)、照相馆、人力车、汽车、自来水、电灯等也同样出现在街头。而警察的出现,也为规范成都市民不文明的行为作出了不小的努力,譬如警察会制止街道上乱撒尿的习惯、将打麻将界定为是一种犯罪,就连“性骚扰”,警察都会有比现在更为严厉的惩罚措施,例如戴枷锁示众一天等,对流氓更是使用“重典”,处以鞭刑。

        阅读这本书,会让人感到一百多年前成都这座城市的多样性,同时,当时的某些城市管理措施,似乎也可为当下城市所出现的问题提供借鉴。但是,我们要追问的是,一百多年前处在新旧交错之间的成都,真的就能代表这座城市的“味道”吗?王笛在后记中说,“历史和文化才是一个城市的灵魂”,但遗憾的是,我们在这本书里几乎看不到太多流传几千年来的历史文化。

        王笛在这本书的开篇中提到了他与流沙河的对话。成都诗人流沙河曾经出版过一本《老成都》,以自己的亲身经历回忆了民国学子的求学情景、地方名人、老庭院、老城墙等等。阅读流沙河的著作,可以体会到百年前成都一个又一个鲜活的人和场景,其背后有千百年来成都精神传统的支撑。然而,在王笛的这本书中,我们看不到太多关于成都传统文化、民俗的记述,只有《成都——三座城墙的城市》、《中国城市的自治传统》和《老城里的邻里关系》等几篇,后面更多的是描写近代化冲击下成都的变化。

        有意思的是,王笛还专门写了精英如何批判传统是“野蛮”的,并呼吁加以改造的故事。在此前的著作中,王笛都强调“寻求下层民众的声音”,他说,以前对中国近代史的研究,“似乎仅仅是精英人物才具有研究的价值……我们看不到占人口绝大多数的民众,特别是下层民众的声音”。因此,他强调,要在“公共领域”,即他所强调的“街头”中寻找一般人的生活方式,并了解普通民众是怎样使用公共空间,大众文化和公共空间是怎样发生关系的。诚然,《消失的古城》这本书里确实让我们了解了一般民众在街头上的种种表现,但是,我们看不到背后作为成都人的传统精神和成都人面对城市变革所作出的独特的反应。

        相反,王笛在有现实关怀的文章中,提到最多的恰恰是与舶来的警察制度有关。日本学者吉泽诚一郎在《天津的近代:有关清末都市的政治文化和社会整合》一书中,专门单设一章研究警察出现对天津这座城市的影响。他认为,警察制度的创立,改变了曾经的地方风俗。虽然有些落后的风俗应该得到转变,但是有些现在看来,延续千年的传统也被拦腰截断。

        因此,我觉得,王笛这本书在让人们了解过去成都生活面貌方面,做了有益的尝试,也为当今城市的发展提供了有意义的借鉴。但将一百多年前人们的生活称之为“成都的味道”,我觉得未必合适。(《消失的古城》,王笛,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

  • 地球停止转动

        ▌刘慈欣

        我没见过黑夜,我没见过星星,我没见过春天、秋天和冬天。

        我出生在刹车时代结束的时候,那时地球刚刚停止转动。

        地球自转刹车用了四十二年,比联合政府的计划长了三年。妈妈给我讲过我们全家看最后一次日落的情景——太阳落得很慢,仿佛在地平线上停住了,用了三天三夜才落下去。当然,以后没有“天”也没有“夜”了。东半球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有十几年吧)将处于永远的黄昏中,因为太阳在地平线下并没落深,还在半边天上映出它的光芒。

        就在那次漫长的日落中,我出生了。

        黄昏并不意味着昏暗,地球发动机把整个北半球照得通明。地球发动机安装在亚洲和美洲大陆上,因为只有这两个大陆完整坚实的板块结构才能承受发动机对地球巨大的推力。

        地球发动机共有一万两千台,分布在亚洲和美洲大陆的各个平原上。从我住的地方,可以看到几百台发动机喷出的等离子体光柱。你想象一座巨大的宫殿,有雅典卫城上的神殿那么大,殿中有无数根顶天立地的巨柱,每根柱子都像巨大的日光灯管那样发出蓝白色的强光,而你则是那巨大宫殿地板上的一个细菌,这样,你就可以想象到我所在的世界是什么样子了。其实这样描述还不是太准确,地球发动机的喷射必须有一定的角度,这样切线推力分量才能刹住地球的自转,所以天空中的那些巨型光柱是倾斜的,我们是处在一个将要倾倒的巨殿中!如果有人突然从南半球到北半球,多半会精神失常的。

        比这景象更可怕的是发动机带来的酷热,户外气温高达七八十摄氏度,必须穿冷却服才能外出。在这样的气温下,常常会有暴雨,而发动机光柱穿过乌云时的景象简直是一场噩梦!光柱蓝白色的强光在云中散射,变成无数种色彩组成的疯狂涌动的光晕,整个天空仿佛被白热的火山岩浆所覆盖。

        (1)

        《流浪地球》选自《流浪地球·刘慈欣短篇小说精选》

  • 鱼咬羊

        ▌李洱

        鱼咬羊,是第一道热菜。

        看上去就是一条鲤鱼。它就像刚从黄河里跳上来,还在拍打着鱼鳍,嘴巴还在一张一合,好像要跟他们打个招呼。唐风说,鱼咬羊,本是安徽菜,这里的厨师因地制宜地做了些改革,吃过的人都说好。倒不全是手艺好,主要是食材好。徽菜里的鱼咬羊用的是鳜鱼,这里用的是野生鲤鱼。黄河鲤鱼日日搏击风浪,相当于天天锻炼身体,所以身上没有一块死肉。肉,又紧又嫩。

        吴镇在接电话,低声问对方到哪了,说:“快点快点!”

        唐风介绍说,这鱼身上没有刀口,好像只是上岸休息片刻,待会儿还要下水。内脏当然已经取出。从哪里取出的?鱼嘴。一双筷子从鱼嘴两侧伸入鱼腹,借助它的弹跳,也就是借力发力,将其内脏和鳃一并绞出。如果是死鱼,肯定绞不干净。人、鱼、筷子,三者要在动态中紧密配合。既然叫鱼咬羊,那么必定用到羊肉,不然就名不副实。羊肉必须是腰窝肉。何谓羊腰窝肉?就是后腹部上后腿前的那块肉,肥瘦相间,适于炖、酱、烧。那块肉膻味较小。再小,也得搞,搞起来也得有技巧。先速冻排酸,再解冻烫洗,撇去血沫,所谓冰火两重天!此时,羊肉已有八成熟了。再用筷子把羊肉一点点塞入鱼腹。这个时候,因为没了内脏,鲤鱼会觉得肚子里空落落的,它会配合你,咬着羊肉,囫囵吞枣,全都咽进去,一直咽到尾巴梢。好啊。它是主观为自己,客观为别人。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我们当然也不能辜负它这份善意。好啊,那就下油锅吧。

        应物兄突然觉得腮帮子疼,像患了化脓性腮腺炎。胃也疼了起来,像患了糜烂性胃炎。肠子也有点不舒服,像患了肠梗阻。

        不由自主地,他一手卡着腮帮,一手按向了肚子。

        卡尔文这时候已经开始敬酒了。

        如果卡尔文还是他的弟子,他当然可以不喝,但现在卡尔文是他的同事,他就不能不喝了。他喝了一大口酒,从嗓子到肠胃,一阵发热。

        卡尔文开始给大家分鱼。卡尔文接下来的话,在济州的酒宴上其实比较流行,但从卡尔文嘴里说出来,就显得有些不一般了。卡尔文先干了三杯酒,夹出了一块鱼骨头,放到应物兄的盘子里,说:“应夫子,应院长,您是中流砥柱,这根骨头必须给您。”

        鱼唇给了吴镇。卡尔文随后又捣啊捣的,夹出了一个鱼的牙齿,说:“这叫唇齿相依。我们以后,就是唇齿相依了。”

        卡尔文把鱼尾巴给了章学栋,说:“这叫委以重任。”

        仿佛还在拍打着的鱼鳍,被夹给了郑树森。卡尔文说:“祝你展翅高飞。”

        郑树森喝了一杯酒,说:“尔文兄,谢谢了。”(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