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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梅兰芳与东方美的发现

        ▌平林宣和(日本早稻田大学教授)

        梅兰芳是东方美的代表,这个说法现在已经是一个常识,恐怕没有人对此怀疑。不知在中国这种说法到底什么时候出现,在日本,梅兰芳是东方艺术的代表这个观念,在1919年梅兰芳首次演出的时候就已经出现。

        这种观念在一定程度上帮助了梅兰芳在当时的日本社会找到了一个合适的着陆点,可以说,是一个梅兰芳在日本受到很大欢迎的重要语境。

        这里我想简单地描绘一下,当时日本社会特有的文化语境和梅兰芳访日演出的关系。

        1919年5月,在梅兰芳访问日本演出的同时,日本著名哲学家和辻哲郎的著作《古寺巡礼》问世,此书主要讲述了日本天平文化和东方艺术的关系。天平文化主要指日本奈良时代的文化,其特点就是在当时受到了中国唐代文化非常浓厚的影响。而这里说的唐代文化,指的不仅是中国文化,也包括了印度,西域,甚至是波斯文化,因为唐代首都长安是国际性大城市。

        和辻哲郎访问了日本奈良的众多古寺庙和博物馆,参观了里面的佛像、建筑、面具等等,从这些天平时代的艺术,他看出来唐代,实际上是东方文化的种种反映。比如说,文中谈到日本古代表演艺术伎乐时,和辻说其戏装应该有唐朝风味的,也有西域风味的、印度风味的、甚至有波斯风味的。通过这些描述,他建构了一个以天平文化为象征的东方文化、东方艺术的总体形象。

        这本《古寺巡礼》在当时成为了一个畅销书,对于当时的日本社会和文艺界有一定的影响力。那么《古寺巡礼》和梅兰芳,到底有什么关系呢?原来此书是通过和另一个文学家的对话写成的,此人就是木下杢太郎。他是当时最著名的文学家之一,本行是医生,1916年秋天被派到中国东北奉天当了南满医学堂教授,在中国的任期达四年之久。利用这个机会,他访问了中国各地的古寺庙,进行了中国版古寺巡礼,也通过书信帮助和辻执笔,共同酝酿了以天平文化为象征的对于东方文化的憧憬。

        木下同时也是最早把梅兰芳介绍到日本的知识分子之一。1916年秋天到中国后,他年底去北京旅游。12月31日到了北京之后,他首先去找了日人剧评家辻听花,在他那儿得到当天晚上有梅兰芳演出的消息,就去看了。他把这个经过写成了文章,在《大阪朝日新闻》上发表,其日期是1917年4月23日。文章里面也有一张插图,画的是梅兰芳的《一缕麻》,这也是日本知识分子最早画的梅兰芳像。

        这篇文章里面谈到,他看到梅兰芳的《女起解》,在欣赏这出戏的时候,发现梅兰芳哭泣表演的一个特点,就是哭的时候他的眼睛同时含有一种微笑。木下说这种特点和天平时代的佛像面貌包含着冥想和微笑这两种表情是一样的,两者之间可能有东方艺术一脉相承的关系。这样的说法是一个不能证明的命题,但至少可以说就在这个时候,在一个文学家的头脑里的想象空间中,梅兰芳和他们所构思的东方艺术紧密地结合在了一起。

        和辻哲郎的《古寺巡礼》,也有另外一个思想来源,是东方建筑史家伊东忠太。伊东忠太1901年头一次到北京做了紫禁城的建筑调查,之后他多次访问中国、印度和西域等地方,进行调查,根据这些研究成果,建立了他独特的东方建筑史观。他的史论后来对于和辻的《古寺巡礼》有很大启发。那么可以说,当时这些知识分子在梅兰芳访日之前,已经准备好了他们所建构的东方艺术文化的一种构图,为梅兰芳提供了一个很好的着陆点。

        伊东忠太没有像木下那样直接写文章帮助梅兰芳访日公演,但也可以观察到两者之间的某些关系。有张画是伊东忠太在梅兰芳访日之际画的,画中没有直接画梅兰芳,而画的是天女,这恐怕就是伊东忠太心目中对于梅兰芳东方艺术形象的直接反映。

        另一个资料是儿玉龙一教授介绍的,把梅兰芳和第九代市川团十郎的书画贴在一起的屏风。这个屏风另外有一个特点,就是它是伊东忠太亲自设计的。我们早稻田大学演剧博物馆第二代馆长河竹繁俊专门写了文章(世界名优梅兰芳)介绍博物馆收藏这份资料时的经过。

        这个屏风,1956年梅先生来东京访问我们博物馆的时候也参观过,当时在场的除了河竹馆长之外,还有龙居松之助。

        龙居松之助是伊东忠太的学生,他1918年来北京调查中国建筑的时候成了梅迷,后来1919年访日演出之际,随从梅兰芳一行帮助公演。这张照片是梅兰芳访日期间,在东京日日新闻社里拍摄的,坐在最前面的人物就是龙居松之助。

        梅兰芳演出之后,日本的知识分子、文学家陆续写了文章赞赏梅兰芳。比如,与谢野晶子是当时很著名的女诗人,也是木下的老朋友,观看了梅兰芳的《贵妃醉酒》之后,写了这样一首诗歌颂梅兰芳。她强调,观赏梅兰芳时她看到的就是一幅华丽的唐画。由这个用词可以窥看,她和木下一样,从梅兰芳的表演里看出了东方艺术的魅力。

        再举一个例子,神田喜一郎是毕业于京都帝国大学的汉学家。他在《品梅记》里面写了一篇文章说,他的老师内藤湖南1917年底在北京看到了梅兰芳的演出,但他在此之前也看过木下在大阪朝日新闻发表的文章,此时已经对于梅兰芳有了一定的印象。他继续讲,东方的艺术具有西方艺术所没有的非常珍贵的价值,当时有一些独具只眼的日本人通过梅兰芳的演出,逐渐察觉到这种东方艺术的价值。而且更重要的是没有经过西方人的眼睛,他们认识到了这一点。

        从木下杢太郎的文章到神田喜一郎的这个讲述,我们可以看到梅兰芳逐渐成为东方艺术象征的经过,当时的日本人也从梅兰芳的表演艺术里面,看出了东方艺术的价值和魅力。

        (本版图片选自文化艺术出版社《一代宗师梅兰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