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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特别舒畅、特别开心”的那天

        ▌呼延云

        北平和平解放七十周年到来之际,很多媒体上都能见到亲历甚至直接参与这一事件的名人们的回忆,从当年一批年轻人、平头百姓所撰写的文章中,本文重新拼接了诸多回忆的碎片,从他们的视角回顾北平和平解放中的那些容易被正史忽略的“细节”。

        一

        “古城快成一粪堆了”

        很多人对北平和平解放的记忆,都是从1948年12月13日夜里11点左右,南苑军火库大爆炸的那一声巨响开始的。

        住在仁民路一间平房里的谢文森在梦中被巨响惊醒,感到房顶往下扑簌簌地落灰尘,时年21岁的他在街边摆了个摊卖皮带,挣得不多,将将够吃饱饭,他很怕打仗,听说国民党军队最近在抓丁去修机场,好几天不敢出家门,此时此刻,他觉得爆炸声特别近,摸了摸睡在身边的刚满一岁的女儿心想:难道真的要打仗了吗?

        同样被爆炸声惊得一夜未眠的,还有正在师大附中上学的胡金兆。那天他做作业到很晚,正准备睡觉,“突然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声,震得窗户玻璃哗哗直响,电灯一下子全灭了,全家人惊呆在那里,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过了一会儿电灯又亮了,大家也就不以为意。”谁知到凌晨1点多,又是一声巨大的爆炸,再次断电,直到天明电灯再也没亮过,一家人就这么在惊慌恐怖中度过了一个漫漫长夜。

        第二天一早,在位于前门外大蒋家胡同139号中华百货售品所北平批发部工作的职员翟鸿起爬到楼顶的平台上,正南方火光冲天,烟雾弥漫,“远处传来闷声的爆炸响”。

        12月13日是解放军正式包围北平的起始。

        南苑军火库大爆炸后,不仅西直门、永定门、广安门等通向郊区的城门关闭了,连宣武门、前门、崇文门等内城城门也一度关闭,盘查行人,国民党军队在城内频频调动,驻进了很多单位和学校,师大附中就驻进了一个汽车团,大小汽车停满了操场,连学生们上课都受到影响。

        年仅九岁的张国庆位于瓜市营房的家也被强占了,这个破旧的小院本是他们家用多少年“牙缝里抠、肋条上刮”攒出的钱在1946年买的,搬过来后精心妆点,不仅用砖头铺了一条从街门到屋门的小甬路,还栽了一棵玫瑰香葡萄、一棵大马牙枣树和一棵金丝小枣树,支了一口陶瓷大鱼缸养鱼、种莲……这么美好的一个小院,突然就被一个国民党副官给占了。“两间外屋成了他的办公室兼卧室,厨房成了他的马棚,街门板也被卸下来了,在门垛子上钉上了‘副官室由此进’的牌子”。张国庆家没办法,父母只好带着他和弟弟搬到别的地方去住了。

        随着局势越来越紧张,北平老百姓的生活也越来越艰难,胡金兆家先是断电,然后是断水,“院子中的水龙头不再出水,只有地下自来水表旁的小龙头还能滴答水,大家就在龙头下放一个小水桶接,积满后提上来倒入缸中再去接。”

        水电一断,城门一关,谢文森想:“这下可好,逃都没地方逃了,但是老北京都说‘北京城是块福地,打不起仗来’,所以城里倒也没太乱。”没太乱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是1948年形势越来越紧张后,自古就政治嗅觉奇佳的北平市民大部分都储备了粮食,总算有食物可以果腹,但肉、菜的供应就成问题了,缺菜是普遍现象,大部分人家只能以老咸菜佐餐,偶尔买到一棵大白菜,做碗白菜汤喝,就稀罕的不得了。时年20岁的李滨回忆:“人都疯啦,说今天来了一堆咸菜,雪里蕻啊还有什么在那儿堆着,就抢,抢不着你就没得吃,我哪儿抢得过啊!”很快,市民们就不再对肉菜抱有什么奢望了,因为家家的米缸都开始见底了,市面上抢劫的事情多了起来。

        还有一桩让李滨大皱眉头的事:“北京城快成一粪堆了。那时候都是茅坑啊,有几个家有抽水马桶的?都是淘粪的粪车,粪车运不出去,因为城都堵了,所有的垃圾都快堆得跟城墙高了。”

        所谓“坐困愁城”,大概没有比1948年底的北平人更懂得这句成语了。

        二

        把“钻天猴”当成了炮弹

        家住崇文门外大石桥南河槽胡同的王永斌那时正在为孩子的肚子疼发愁,有一天,他去东单保元堂药铺给儿子买暖脐膏,好不容易进了崇文门,刚过东交民巷和同仁医院,就见沿崇文门内大街西侧马路牙子至东长安街以南道边都用苇席子围起来了,在苇席外不远处有两个执枪士兵站岗,百姓不能靠近,他心里纳闷,不知这是要做什么,就走到东单丁字街往苇席圈里眺望,看见个银灰色发亮的小飞机在那儿停放,他明白,这里做了临时飞机场。

        后来他才知道,北平城被围后,与外面的交通断绝,傅作义的“剿总”为了接纳南京运来的物资和运走北平各学府的知名学者、教授南去,必须在城内修个飞机场,开始打算将飞机场建在天坛,后来考虑到天坛古树多,而且靠近永定门东城墙,起飞降落不安全,才将临时机场建在了东单。

        消息一经传开,好热闹的北平市民纷纷跑到东单去看飞机起落什么样儿,胡金兆就是其中之一,“这个机场占用了今天东单公园、体育场、游泳池以及经贸部、北京医院的部分,四周用铁丝网圈起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站岗的面朝外瞪着看热闹的百姓,我们只能站在当年东单菜市场或苏州胡同西口一带的台阶上看,飞机起落很少,等半天才有一架,而且都是小飞机,大飞机可能由于机场小,难于起落。”

        飞机场搬到东单,对北平市民的心里是有很强的触动的,觉得国民党要完蛋了,解放军进城的时间指日可待了。

        城郊的隆隆炮声让每个人都心神不宁,学校提前放了寒假,胡金兆静极思动,想出城去看看真正的战场什么样。那时各城门都把守得很严,单独出去不仅困难而且危险,胡金兆想了个好办法,他瞒着家里,报名出城修工事。当天他穿了一件破棉袄,在和平门护城河沿集合后,顺着铁路一直往西,出了西便门,来到了施工地段。“往日这是正月骑驴逛白云观的必经之地,如今这里荒芜一片,好多农舍被拆得乱七八糟,大的门窗修工事,小的烧了火,满目狼藉。”天寒地冻,挖不动冻得邦邦硬的铁路,民工们磨磨蹭蹭,监工的也马马虎虎,中间还要吃干粮喝水,下午两点多钟就收工了。胡金兆看到来来往往的国民党军人都懒懒散散,毫无临战的精气神儿,走了一圈,“连枪也没听见响一声,希望而去,败兴而回”。

        绝大部分北平市民是没有胡金兆的胆量的,他们只是听着城外的枪炮声,猜测是步枪还是机关枪,交火的是德胜门还是广安门,心怀忐忑,坐立不安,不知道自己和古都的命运会是怎样,不知道那个“北京城是块福地”的说法,这一次是不是依然有效……

        张国庆回忆,有一天夜里,家附近传来响动,大伙都吓了一跳,仰起头来向夜空巡视,看是不是炮弹打过来了,只见一道彩色亮光冲天而起,原来是有人放了个“钻天猴”的花炮,人们面面相觑,哑然失笑——这个笑话在几十年后讲起时,依然能感受到战争带给老百姓的无限恐惧。

        三

        北平城成了欢乐的海洋

        1949年2月3日举行入城式,那天是正月初六,照老规矩,各商号过了“破五”就相继开门营业了,上午九点左右,翟鸿起到大栅栏送完货往回走的时候,见东口外聚集了一些人,自然形成南北向的通道,马路中间走的是解放军战士,“战士们穿着土黄色军装,整齐地向南走去,还有汽车拉的炮”。陪母亲去前门大街买东西的胡金兆距离他不远,也站在大栅栏东口路西的商店石头台阶上看到了解放军进城,“有炮车、坦克、步兵、骑兵,军容整齐,士气高昂,很威风,我尤其羡慕东北野战军的步兵,手执美国冲锋枪,有的身穿崭新的美国军用皮猴,显然是战利品。”

        张国庆家在正月初三那天得到好消息,那个霸占他家的国民党副官连人带马都走了,看样子再也不会回来了……正月初六这天,他刚刚吃完早点,就听见从外边传来嘈杂的人声,锣鼓镲也响了几声,他跑出去一看,街上人很多,都喜气洋洋地向广安门大街快步走去,有的人拿着彩纸做的花儿,有的人拿着彩纸做的小旗子,有的人举着大红旗,有的人拿着锣、镲,抬着大鼓,街道两侧的墙上、树上、电线杆子上都贴上了各种彩色的大纸条,张国庆好奇地凑过去看上面的字:“热烈庆祝北平和平解放!”“热烈欢迎中国人民解放军!”张国庆问一个正在贴标语的大姐姐什么是解放军?大姐姐说:“解放军是共产党毛主席领导的军队,是解救劳苦大众的!”

        张国庆和祖母坐三轮车进了宣武门,人多得三轮车都不好走了,个个喜笑颜开,都是欢迎解放军的,他们紧赶慢赶地赶到了马市桥,一打听,敢情解放军的队伍刚过完,但锣鼓镲的响声和放鞭炮的响声依然震天动地!“这里成了欢乐的海洋——其实整个北平城都成了欢乐的海洋——随着解放军入城的腰鼓队、秧歌队、霸王鞭队在这里同本城的一些民间花会狮子、旱船、高跷、地秧歌……一个接一个地表演,围观的人里三层外三层的,喝彩声不断!”

        李滨是一边唱着《解放区的天》,一边和同学们一起去迎接解放军的,她对解放军的印象是“特别亲切”,她说:“我那时候气不忿这个社会……一解放特棒,特高兴,高兴得不得了,特别的解气,这一解气这心里头都舒展了,绝对舒畅,吃什么都成,也不用提心吊胆过日子了,特别开心!”

        那天晚上,谢文森喝了好多酒,没有下酒菜,就那么白嘴喝的,他心里高兴啊,高兴不打仗了,高兴一家老小都能过太平日子了,“街面上人人都夸解放军是仁义之师,是咱老百姓自己的队伍,这话听着提气啊,腰杆子硬起来了啊,能不喝醉吗?”

        古都北平获得了新生,从此,每一个生活在这座古老城市的普通人都开始了新的生活轨迹。

        谢文森在北京市第五建筑工程集团当了一名工人,晚年最自豪的就是“我进中南海给毛主席修过房子”。

        胡金兆从1956年起担任《戏剧报》编辑,数十年笔耕不断,发表了几百万字的文章,成为著名的文化学者。

        翟鸿起后来从事教育工作,他多年研究北京民俗市井文化,成为这一领域的大家。

        王永斌后来成为杰出的北京史学者,著书留下了许多珍贵的历史资料,被誉为老北京民间“活字典”。

        张国庆成为著名的民俗学者和作家,他回忆老北京风情民俗的文章永远是那么淳朴、深情和隽永。

        还有李滨,当年那个唱着《解放军的天》的女孩子,后来成为著名的表演艺术家,在《甲方乙方》、《我的父亲母亲》等电影中都可以见到她扮演的角色。

        一切都源于七十年前,那个“特别舒畅、特别开心”的日子。

        按:本文内容参考和摘编了《见闻北京七十年琐记》(胡金兆著)、《老耄说贾》(翟鸿起著)、《老北京忆往》(张国庆著)、《老北京五十年》(王永斌著)、《生在城南》(定宜庄著)等著作,特此鸣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