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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谐谑为文王思任

        ▌李鸣

        王思任,字季重,号遂东,晚号谑庵,浙江山阴(今绍兴)人。生于明万历三年(1575),卒于清顺治三年(1646),享年七十二岁。

        王思任出身于书香门第,少年时即颖悟过人,颇有文名。二十岁中举,二十一岁即进士及第,可谓少年英发,春风得意,但其仕途却很不顺利。万历三十一年(1603),迁南京刑部主事,降为山西按察知事,复补青浦县令。在任与漕使相忤,遂拂袖而归,纵游名山大川。补山东照磨,不赴,改任松江教授,升国子助教。以南京工部主事主管芜湖一带专卖之事。转为江州备兵使者,为人所攻讦,罢职。遂隐居林下,以游历著作自娱。

        王思任居官正直,颇有作为。初任兴平县令,即以善于处理疑案和冤狱而有名。在青浦县令任上,王思任曾认真清理田数,平均赋役,极力为百姓争取利益,以致与漕使相忤而落职。在任江州备兵使者时,大力整顿防务,不仅保住江州不受兵祸,还发兵解除了邻邑黄梅县之危。解职时,“江州为之罢市,哭声裂匡山之谷”(查继佐《罪惟录·王思任传》)。话虽不免夸张,但可以看出百姓对他的政绩是感戴的。

        在明代社稷沦陷、山河破碎之际,王思任表现出了高尚的民族气节。所作《让马瑶草》一书,痛斥权奸马士英,正气凛然。绍兴城一度降清时,有人曾劝其出降,他“闭其门,大书曰‘不降’”(张岱《嫏嬛文集·王谑庵先生传》)。顺治三年(1646)六月,绍兴陷落,王思任避入凤林山中,因慕伯夷、叔齐高节,自号采薇子,构孤竹庵以居,自誓不薙发、不入城、不见清官吏。在清当局的一再逼降下,遂于九月绝食而死。当时名流降清者极多,像钱谦益、吴伟业等还是文坛的领袖人物,王思任守节不屈,体现了其高尚的人格品质。

        王思任为人谐谑滑稽,放达不羁。张岱《王谑庵先生传》中引王思任的门人陆德先的话说:“先生之莅官行政、伏发奸,以及论文赋诗,无不以谑用事者。”王思任亦自谓“舌如风,笑一肚”(《谑庵自赞》)。他与人谑笑,肆口而出,毫无顾忌,在达官贵人面前也是如此。这样的个性,一方面赢得友朋的敬重和喜爱,一方面也招致了不少猜忌怨恨。张岱说他“少年狂放,以谑浪忤人”,并在其传中说:“人方眈眈虎视,将下石先生,而先生对之调笑狎侮,谑浪如常,不肯少自贬损也。晚乃改号谑庵,刻《悔谑》以志己过,而逢人仍肆口诙谐,谑毒益甚。”

        晚明是知识分子自我意识觉醒的时代,要求个性的自由和解放是当时的时代思潮。在这种思潮中,许多文人景慕魏晋名士的自由放达,以颓放自诩,王思任的为人行事中即颇有一些晋人的流风余韵,其谐谑放达的个性既是本性使然,也与时代风气不无关系。

        王思任屡仕屡黜,“五十年内,强半林居”,游历读书之余,致力于诗文创作,成就斐然。其小品文在晚明名家辈出的文坛上独树一帜,成就尤为突出。

        王思任的游记代表着他小品文创作的最高水平。张岱记载王思任“自庚戌(明万历三十八年)游天台、雁荡,另出手眼,乃作《游唤》,见者谓其笔悍而胆怒,眼俊而舌尖,恣意描摹,尽情刻画,文誉鹊起”。在作《游唤》之前和之后,王思任足迹不断,平生历游各地名山大川,所至之处大都撰有游记,在描摹景物、抒写性情方面都达到了很高的艺术境界。

        描摹刻画工致细丽是王思任游记的一大特色,读来景色宛在眼前,仿佛身临其境。设想奇特,出人意表是王思任游记的另一突出特点。如《雁荡记》中对雁荡山这样比喻:“雁荡山是造化小儿时所作者,事事俱糖担中物,不然则盘古前失存姓氏大人家劫灰未尽之花园耳。”设喻奇绝。在《华盖》中写连绵不断时强时弱的海雨:“海雨在四五月间,如妇人之怒,易构而难解;又如少年无行子,盟在耳门,须臾翻覆。”这样尖新妥贴、生动传神的比喻在其游记中所在多有,充分显现了作者不同凡俗的艺术功力。

        王思任的游记在当时就为人所极口称赏。陈继儒云:“王季重笔悍而神清,胆怒而眼俊。”陆云龙云:“其灵山川者,又非山川开其心灵,先生直以片字镂其神,辟其奥,抉其幽,凿其险,秀色瑰奇,据其巅矣。”都对王思任的游记给予了极高的评价。游记之外,王思任的尺牍、杂记和杂序等也有比较突出的艺术成就。他的尺牍潇洒倜傥,笔墨寥寥而神情毕见。

        通观王思任的作品,谐谑狂放是其总体的特色,也是其独具的风格。如《天姥》:“饭斑竹岭,酒家胡当垆艳甚,桃花流水,胡麻正香,不意老山之中有此嫩妇。”再如《游慧锡两山记》:“有妇折阅,意闲态远,予乐过之……至其酒,出净磁,许先尝论值。予丐洌者清者,渠言燥点择奉,吃甜酒尚可做人乎?冤家,直得一死。”在谑浪疏狂中不乏真性情的流露。又如《徐伯鹰天目游诗纪序》:“伯鹰曰:‘然,吾第欲还我双眼,所愿一眼如天,一眼如海。’问曰:‘何须恁底睁大?’曰:‘不但看山水,亦看伊也。’”纯粹是为了谐谑而故作大言。这种谐谑的风格使文章显得轻松幽默,恣意通脱。但他的文章也有一些缺点,有时过于追求峭刻而流于险怪,奇字拗句过多以及僻典的大量堆砌,使文章反而失去了活泼之趣。

        王思任散文的风格在晚明文坛是独树一帜的。他与三袁兄弟明白畅达的文风大异其趣,着力于奇僻拗折,造成一种“陌生化”的效果,同时王思任的风格又与钟惺、谭元春等竟陵派作家不同。他读书甚博,驱使典故熟极而流,这又是被讥为“浅学”的竟陵派作家难以企及的。正是这种寓学养于奇僻拗折之中的文风,使其迥别于公安、竟陵两派,而具有鲜明的个性。(引自《王思任小品全集详注》前言,有删节,北京联合出版公司)

  • 太阳膨胀

        ▌刘慈欣

        我们乘上一种叫“船”的古老交通工具,在海面上航行。地球发动机的光柱在后面越来越远,一天以后就完全看不见了。这时,大海处在两片霞光之间——一片是西面地球发动机的光柱产生的青蓝色霞光,一片是东方海平面下的太阳产生的粉红色霞光——它们在海面上的反射使大海也分成了闪耀着两色光芒的两部分,我们的船就行驶在这两部分的分界处,这景色真是奇妙。但随着青蓝色霞光的渐渐减弱和粉红色霞光的渐渐增强,一种不安的气氛在船上弥漫开来。甲板上见不到孩子们了,他们都躲在船舱里不出来,舷窗的帘子也被紧紧拉上。一天后,我们最害怕的时刻终于到来了。我们集合在那间用来做教室的大舱中,小星老师庄严地宣布:“孩子们,我们要去看日出了。”

        没有人动。我们目光呆滞,像突然冻住一样僵在那儿。小星老师又催了几次,还是没人动。她的一位男同事说:“我早就提过,环球体验课应该放在近代史课后面,学生在心理上就比较容易适应了。”

        “那没什么用的。在近代史课前,他们早就从社会上知道一切了。”小星老师说,她接着对几位班干部说,“你们先走,孩子们,不要怕,我小时候第一次看日出也很紧张的,但看过一次就好了。”

        孩子们终于一个个站了起来,朝着舱门挪动脚步。这时,我感到一只湿湿的小手抓住了我的手,回头一看,是灵儿。

        “我怕……”她嘤嘤地说。

        “我们在电视上也看到过太阳,反正都一样的。”我安慰她说。

        我和灵儿紧紧拉着手,和其他孩子一起战战兢兢地朝甲板走去,去面对我们人生中的第一次日出。

        “其实,人类把太阳同恐惧连在一起也只是这三四个世纪的事。这之前,人类是不怕太阳的;相反,太阳在他们眼中是庄严和壮美的。那时地球还在转动,人们每天都能看到日出和日落。他们对着初升的太阳欢呼,赞颂落日的美丽。”小星老师站在船头对我们说。海风吹动着她的长发,在她身后,海天连接处射出几道光芒,好像海面下的一头大得无法想象的怪兽喷出的鼻息。        

        终于,我们看到了那令人胆寒的火焰。开始只是天水连线上的一个亮点,但很快增大,渐渐显示出了圆弧的形状。这时,我感到自己的喉咙被什么东西掐住了,恐惧使我窒息,脚下的甲板仿佛突然消失,我在向海的深渊坠下去,坠下去……还有其他孩子,其他所有人,整个世界,都在下坠。这时我又想起了那个谜语,我曾问过哲学老师,那堵墙是什么颜色的,他说应该是黑色的。我觉得不对,我想象中的死亡之墙应该是雪亮的,这就是为什么那道等离子体墙让我想起了死亡。这个时代,死亡不再是黑色的,而是闪电的颜色。当那最后的闪电到来时,世界将在瞬间变成蒸汽。(4)

  • 新写的诗

        ▌李洱

        这会儿,猛吃了一阵的延安,指着那个黄色布兜,对四指说:“打开它。”

        原来,延安是奉吴镇之命,前来送字的。那是程先生新写的一首诗,吴镇对延安的书法推崇有加,就让延安将那首诗抄写了一遍。吴镇要将它送给即将离开济州的章学栋,以作留念。程先生在序中提到了章学栋制作的沙盘:又见新作之沙盘,感慨万端。

        门槛上所设之猫道,梅树上的济哥笼子,与记忆中无毫厘之差。泥捏之猫咪,与昔日那只名为将军挂印之猫咪,亦庶几相近。呜呼!白云苍狗,世情多变,唯乡党情谊,万古长存。

        谨作小诗以记之。

        梦里也知身是客,仁德巷口夕阳斜。

        危墙扶正谋虎皮,老房维新扫旧瓦。

        济哥问花花不语,美人走过秋千架。

        先父当识将军印,慈母有灵泪溅花。吴镇、四指、延安三人,相互配合着将它徐徐展开了。那是一幅书法长卷,可以贴着这包间的墙转上一圈。章学栋说了一声感谢,然后又说:“延安师父模仿的是杨凝式的字?杨凝式的字,我倒是喜欢。只是我家里哪有那么大的地方。吴镇兄的心意我领了,我就把它捐给‘太研’吧。”

        延安立即说:“那我给先生再写一幅。”

        章学栋说:“我跟葛校长说了,我是赤条条来的,我也要赤条条走,不带走一张纸片。”

        延安说:“既做了住持,延安以后就免不得要常去北京开会,到时候我赶到清华园中,为你写上一幅。”

        章学栋没说话,给延安端了一杯酒。延安喝了酒,抹了抹嘴,问:“你既然看出我学的是杨凝式,那你有没有看出,我对杨凝式的发展?”

        章学栋说:“杨凝式写字,字若分左右,左必大于右;若分上下,上必大于下。是谓左欺右,上欺下,头重脚轻。住持的字刚好相反,你是右欺左,下欺上,头轻脚重。说起来,你这是反弹琵琶啊。”

        释延安说:“你说得太对了。”

        应物兄眼前浮现出杨凝式的书法。哦,三言两语,能将杨凝式的字体说得如此清楚的,章学栋应该是第一个人。他不由得有些遗憾,以前与章学栋接触得太少了。

        应物兄对章学栋说:“你这一走,那院子若遇到什么问题,我们该找谁呢?”

        章学栋说:“能有什么事?没什么事了。剩下的事,傻瓜都能应付了。中国建筑,不论亭台楼榭,都是同构的。一个亭子加上四个面,就是阁。阁放大了,就是厅堂。院子放到最大,就是太和。连屋顶上张牙舞爪的脊兽,从程家大院到太和殿,从皂荚庙到雍和宫,都是一样的。昌明隆盛之邦、花柳繁华之地、温柔富贵之乡,所有建筑的构造都是一样的。以后要在院子里加盖什么东西,照葫芦画瓢就是了。”(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