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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现代都市心象的摹刻者

        ▌梁竣瓘

        未完成的生命,留下了人间的线索。

        以短篇小说创作步入文坛的青年作家黄国峻(1971—2003),对写作保持的态度,是同辈作家中极为少见的。他不仅以创作为唯一职/志业,更不断地在作品的形式与风格上,寻求各种不同的尝试。从2000年出版第一本小说集《度外》迄今,不到三年的时间,已有四本书问世,每一部作品都在其写作史上,标示出不同于以往的新坐标。这部未完的长篇小说《水门的洞口》,虽然来不及完成,但我们仍然可以看出,作家在这个阶段中,持续其对创作的专注与尊重态度和希望在文类与风格上力求突破的努力。长篇小说的出版,为其写作史上再添另一个迥异于前的新坐标,同时也让作家的写作才华得以再度公之于世。

        尽管这是一部尚未完成的作品,但我们仍然可以将它视为一部完整的作品来阅读,或者也可以采用作家在自述其创作经验时曾提到的一种阅读方法:“设想如果自己是作者,接下来会怎么写?”事实上,作品是否具备多重解读性,也是一种评价的指标。而这部长篇小说,除了“未完”本身所形成多重解读的可能,小说人物性格的多重性,与人物间的错综关系,也让这篇小说解读空间更加宽广。

        小说时间设定在男、女主人翁从交往到分手约一年左右,穿插了一些两人成长背景的片段。男主角林建铭的父亲过世后,不久便中断学业,专心协助母亲卖菜的工作,其后辗转换了几个与食物有关的工作,三十三岁这一年收入开始稳定,便从东部回到台北,自己当起老板开一家小吃店,收入渐丰加上其节俭的个性,财富累积快速,甚至得以在淡水河边置产,过着不需要上下班的生活。然而他的内心并不因生活的安定而不再有烦恼,或许是长久以来的生活压力,让他一直无法与女性正常交往,于是渴望亲近女性的倾向,成为事业小有成就的林建铭的头号困扰。好不容易在四十岁这年,与小他一岁长相平凡却有过不少交往经验的女主人翁陈怡君邂逅,两人维持着尚称稳定的男女关系,然而在交往一年之后,却因为女方终究受不了林的性无能而宣告分手。

        两人的分手可视为小说的一个转折点,此后小说的叙述明显分成两条线,分别再延伸两人的故事。陈、林两人分手后各自过着不同的生活,虽然偶有几次的联络,但大多只是礼貌上的问候。曾有一度林建铭提出从头来过的要求,但却因陈已与美国人史睿仪交往,而失去两人复合的可能。

        另一方面陈怡君在和史睿仪的交往过程,也不断穿插在以林建铭为主体的叙述中,陈的富裕成长背景,并没有带给她多大的自信,反而十分在意他人的眼光,她渴望自己有所改变,希望那总无法持久的工作与爱情能够稳定下来,但两者似乎都不能尽如其意。

        就情节的布置来说,爱情似乎是这部小说的主题,然而它并不只有爱情。小说不时推敲都市人心理和生理的各种问题:存在的疑惑、人际关系、孤独、异性的渴望、性的渴望、婚姻等。在小说的进行中,偶尔会出现作者对这些问题的见解。笔者以为这些是探索作者思想的重要线索,倘能结合作者以前的作品加以整合,或许可以拼凑出比较完整属于作者个人的思想图像。

        至于男主人翁林建铭的性格刻画,可说是小说相当成功的部分,包括他的孤独、富同情心、节俭、敏感、不安全感、被动、自卑、保守、渴望女体等。服膺弗洛伊德理论的人也许会认为林本身的性格决定了他的命运,然而笔者认为环境的影响在他身上也是一个重要的因素。几个林建铭与人群接触的场景中,他内心的恐惧怕生、不安全感,在他无法与人顺利交谈,或匆忙离开的外显行为中表露无遗。而对黄皮肤的本地人,也有一些来自作者或小说人物的批评,像是用化学毒剂捕鱼的行为、剥夺邻居享有宁静权利的失和夫妻等。我们不难看出,在他所生长的环境里,充满了他无法适应的种种,他的个性倾向不能说与这样的环境毫无关系。

        林建铭既快乐又担心失去快乐的两种情绪反应,导引出作者在小说中不断辩证的一种二元对立的思想,这种对立在小说的人物身上,或是叙事者的叙述上,经常无法统合,就如同天平的两端始终无法取得平衡的状态。“穷极而反”或者说老子的“物极必反”在小说用各种不同事例得到诠释,只不过这原为道家解释人生的哲理,却让林建铭、陈怡君甚至叙事者陷入苦海难以挣脱,让小说散发出一种悲苦的气氛。

        接触过黄国峻《度外》短篇小说集的读者,大概很难享受到一口气读完的快感,难读的原因包括情节的薄弱、人物性格的不鲜明、西化的语言、时空的跳动快速以及叙事观点的游移等,不过这些造成阅读速度趋缓的因素,在作家自觉改变之下,开始有一些不同以往的转变。从第二本小说集《盲目地注视》,黄国峻就开始尝试经营具故事性的小说,不过真正将以前的写作习惯做大幅颠覆的,仍属这部《水门的洞口》,包括人物命名的在地化、人物性格的鲜明化、环境描写的客观化到情节的紧凑化等,都不同于早先的作品。当然,阅读障碍虽被减弱不少,不过属于作家个人气质的叙述特质还是遗留了下来,叙事观点的跳动、时空的交错变动,仍然造成读者阅读上的困难,不过这种阅读的障碍,却也帮助了读者培养文本细读的阅读习惯。请允许我提醒读者们,放慢阅读的速度,用心体会经营出的城市氛围与各种细微的情绪感受,或许这远比知道结局是什么来得重要。(《水门的洞口》,黄国峻,四川人民出版社)

  • 死亡小世界

        ▌刘慈欣

        带着我们的家园去流浪

        小星老师按了一下手腕上的全息显示器,我们面前的空中立刻显示出一幅全息图像,孩子们的注意力被它吸引过去,暂时安静下来。

        那是一个晶莹透明的密封玻璃球,直径大约十厘米,球里有三分之二充满了水,水中有一只小虾、一小枝珊瑚和一些绿色的藻类植物,小虾在水中悠然地游动着。

        小星老师说:“这是阿东的一件自然课设计作品,小球中除了这几样东西外,还有一些看不见的细菌,它们在密封的玻璃球中相互依赖,相互作用。

        小虾以海藻为食,从水中摄取氧气,排出含有机物质的粪便和二氧化碳废气。细菌将这些东西分解成无机物质和二氧化碳。然后,海藻利用这些无机物质和二氧化碳在人造阳光的照射下进行光合作用,制造营养物质,进行生长和繁殖,同时放出氧气,供小虾呼吸。这样的生态循环应该能使玻璃球中的生物在只有阳光供应的情况下生生不息。

        ——这是我见过的最好的课程设计。我知道,这里面凝聚了阿东和所有飞船派孩子的梦想。阿东告诉我,他按照计算机中严格的数学模型,对球中每一样生物进行了基因设计,使它们的新陈代谢正好达到平衡。他坚信,球中的生命世界会长期存在下去,直到小虾寿命的终点。

        老师们都很钟爱这件作品。我们把它放到所要求强度的人造阳光下,默默地祝福他创造的这个小小的世界,能像阿东预想的那样长存。

        但现在,时间只过去了十几天……”

        小星老师从随身带来的一个小箱子中小心翼翼地拿出了那个玻璃球。死去的小虾漂浮在水面上,水混浊不堪,腐烂的藻类植物已失去了绿色,变成一团没有生命的毛状物覆盖在珊瑚上。

        “这个小世界死了。孩子们,谁能说出为什么?”小星老师把那个死亡的世界举到孩子们面前。

        “它太小了!”

        “说得对,太小了。小的生态系统,不管多么精确,也是经不起时间的风浪的。飞船派想象中的飞船也一样。”

        “我们的飞船可以造得像上海或纽约那么大。”阿东说,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

        “是的,按人类目前的技术最多也只能造这么大。但同地球相比,这样的生态系统还是太小了,太小了。”

        “我们会找到新的行星!”

        “这连你们自己也不相信。半人马座没有行星,最近的有行星的恒星在八百五十光年以外,目前人类能建造的最快的飞船也只能达到光速的百分之零点五,这样就需十七万年才能到那儿,飞船规模的生态系统连这十分之一的时间都维持不了。

        孩子们,只有像地球这样规模的生态系统、这样气势磅礴的生态循环,才能使生命万代不息!人类在宇宙间离开了地球,就像婴儿在沙漠里离开了母亲!”       (6)

  • 见贤思齐

        ▌李洱

        一幅浩瀚的时代星图

        卡尔文说:“这是我遇到的第二批大盖帽了。刚才我来的时候,他们就查过我的护照,还问我在哪里学的汉语。栾庭玉知道吗?他是领导,却是我的哥们。”

        年龄稍大也稍胖的警察重复说道:“对,所以我们更要对你负责。”

        卡尔文要给警察敬酒,警察手掌一竖,说:“工作时间,我们不能饮酒。”

        卡尔文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嘀咕了一句:“莫非我的哪位黑哥们出事了?”

        席上继续上菜:焦熘肠圈,干锅鱼泡,洋葱炒羊肝。

        出面请客的郑树森起来敬酒了:“在座诸位都是‘太研’的,只有我,是‘鲁研界’的。早年,我与吴院长是同行。吴院长来到济州,我请了几次,都没有请到。今天我跟吴院长说,晚上我要请应物兄和夫人吃饭,不知道能不能拨冗作陪。吴院长这次的反应快透了。好!我先喝一杯,再敬吴院长赏脸。”

        吴镇当然赶紧解释,前面两次未能赴宴,确实有事:“改天我另外请你。”

        郑树森说:“树森也很想效仿吴院长,从‘鲁研界’转到儒学界。在‘鲁研界’待久了,常以为自己看透了世界的虚假,知道自己所面对的,就是一个无物之阵。无物之阵里的每个头衔,都是多么美好啊:慈善家,学者,文士,长者,青年,雅人,君子,学问,道德,国粹,逻辑,公义,民意,等等等等,真假难辨。鲁迅说了,幻灭之来,多不在假中见真,而在真中见假。连真中都能看出假来,你还敢相信什么?正是因为看了太多的鲁迅,内心不由得荒凉得很,这荒凉又一天一天长大起来,如大毒蛇,缠住了我的心。但我不愿意再跟无物之阵缠斗了。一句话,树森也想告别鲁迅了,想撤出来了,也想投奔孔子了。‘鲁研界’不少朋友都信了基督。但是,与其信基督,不如信孔子。我看,那些信基督的人,前后好像也没什么变化。时间永是流逝,心里并不太平。既有前车之鉴,我也就别瞎费工夫了。还是信了孔子吧。算是耸身一摇,从泥土中挖一个小孔,好苟延残喘。我看你们都过得挺好。我是不喜欢吃杂碎的,但听说你们喜欢吃杂碎,我赶紧订到这里。我得见贤思齐啊。”

        树森兄到底要说什么?

        接下来,他又听郑树森说道:“不过,你们不要担心。我喜欢孔子,自己喜欢就行了,不需要进‘太研’。我说这些,只是因为一件小事。你们知道的,凡事不论大小,只要和自己有些相干,便不免格外警觉。与我自己有些什么相干呢?我听说,吴院长在外面说了,他在‘太研’是管事的人,只要和他说一声,就可以进‘太研’。别人问吴院长,树森呢?树森只要开口,也可以进去吗?吴院长说,那要看我高兴不高兴。我今天来,就是想哄吴院长高兴。”            (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