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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冰心先生忆絮

        ▌杨静茹

        原中央民族大学

        数学系教师

        作者自白:

        我著此文,目的是想在我有生之年澄清某些人至今对谢老的误解。

        我对谢老是发自内心地爱她,敬她!但我不善文墨,又加之年迈,已87岁,提笔忘字,手发抖,难免词不达意。但我希望它能见到太阳,因为我的眼睛实在看不清,不能再写字了。

        猛抬头,看到我家正面墙上谢老(冰心)的照片,而旁边的挂历提醒我2月28日到来了,那是谢老逝世二十周年的忌日。

        看到她慈祥的面孔,使我想起往事多多。我与谢老是忘年交,她说:“在民族大学的千家宿舍里,我只到两家串门:一是你家,另是费孝通家。”

        论学识,论地位,我是无法与之高攀的。我们是在“文革”特殊时期中结成的特殊友谊。那时,她与丈夫吴文藻先生(民族大学知名教授)被认为是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属于“黑五类”。而我是革命教师,属于所谓的“红种子”。

        当时有一天,驻校工农队长,突然分配我一家三口(我有两个孩子)搬到谢家同住,意在监督。这是不言而喻的,我吓呆了。因为我们与谢家虽多年同住一个大院,但从未谋面,传说“她”身着万元衣(当时的“万”是顶级数字),手持“金拐杖”,“高跟鞋”就有三百双。她的眼睛朝天,凡人不理,是非常高傲的儿童文学作家。与这样的人,我们怎么相处?我踌躇,我害怕,但不敢违命,最后只能携儿带女挤进谢家。

        当我举手敲门之前,顿时语言堵塞,不知所措,好在第一个开门人是她家保姆——沈阿姨。平时院内买菜曾多次见面,接着是谢老和老伴吴先生,面带笑容从屋里走出来,并诚恳地说:“欢迎!欢迎!今后两家人住在一起,就似一家人,咱们要互谅、互让,就让孩子们(指我的孩子)和刚刚、丹丹(她的外孙)一样叫我们吧!”从此我的孩子称他们为谢姥姥、吴爷爷、大姨、二姨……至今未变。曾有一段时期,二姨吴青(外语大学教授)早操时还带着我的女儿立群跑步呢!

        谢家原住二层楼上的一个小单元,大约有七十多平方米,有三个屋子,我们住最小的一间,两家的常住人口七个,公用一个小厨房,一个厕所,每天早晚洗漱都得排号。那时,两家人在生活上所面对的困难和尴尬是可想而知的。

        但在朝夕相处的两年多时间里,这些矛盾却逐渐化解了。我不仅没有发现谢家有什么不规言行,反而被他们严以律己宽厚待人的胸怀所感动。为此,当时的系党支书记曾指责我“没写出一份像样的大字报来”。所谓“像样”,当然是指我对谢家的揭发批判不力。对此批评,我并无内疚,因为我没说假话。扪心自问,“良心”健在。

        谢老不仅是著名的儿童文学家、作家,还是很好的教育家,很有特色。记得我们刚搬进去不久,她家的保姆沈阿姨买了几只小鸡放在阳台上的大纸箱里,黑、白、黄各色都有,手一摸,毛茸茸的,非常可爱。几个小孩高兴地在旁围观,听到箱里叽叽喳喳的鸡叫声,有的孩子说小鸡们是在唱歌,有的说它们是在叫妈妈。这时其中一个孩子看到一只小黑鸡呆呆地站在那儿,不张嘴,很不合群,便生气地抓起来,从二层的阳台上狠狠往下一扔。小黑鸡从半空中翻滚落地,摔个半死,但小腿还不时地蹬几下。孩子们见状不妙,都惊呆了,只有其中较大的立群(我的女儿)赶紧跑回屋中向姥姥告状。

        谢老随后出来往楼下一看,对孩子并没有什么指责,只是严肃地叫他下楼把小鸡捡回来。这时他已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低下头赶紧照办,并且乖乖地交到姥姥手里。她用颤抖的手爱怜地抚摸着小鸡说:“小黑,疼吧?太可怜了,它的妈妈一定很伤心,小伙伴们一定都很想念它……”此时孩子的眼泪就像脱了线的串珠一样滴在他的衣袖上,嘴里咕哝着:“姥姥,我错了!”现场寂静片刻。谢老轻轻地抚摸着他的头说道:“犯错不怕,改了就好。”这种不打不骂,非训斥的教育方式使在场的所有孩子都明辨了是非,我也感悟颇深。

        谢老的另一种教育方法是讲故事。她讲话生动幽默,引人入胜,很有教育效果。有一次我听到她给孩子们讲《匹诺曹》的故事,内容是匹诺曹因为撒了谎鼻子变得很长。受这个故事的影响,很久以后,我的两个孩子斗嘴时还常说:“你还狡辩什么!看看你的鼻子已经长长啦!”

        孩子们每天晚上洗完澡后,便自觉地坐在小板凳上唱儿歌:“水牛儿,水牛儿,先出犄角后出头……”这歌声,几乎成了让谢姥姥讲故事的暗号。某天晚上,我的儿子躺在床上忧心忡忡地说:“妈妈,谢姥姥明天还有新故事吗?”我不假思索地答道:“有!谢姥姥的故事用船载,永远讲不完。”孩子得到满意的答复后,一会儿便高兴地睡着了。

        在我们相处的两年岁月里,不仅孩子们受到了良好的启蒙教育,我也受益匪浅。

        但好景不长,1968年,我校全体教师包括谢家二老都去了湖北沙洋“五七”干校劳动。这里宿舍的特点是房子很低,但窗子离地面很高,且很小。一进屋就像进了黑洞,光线极差,门、窗都是铁质的,稍微一动,就稀里哗啦地乱响。房顶长满了杂草,且漏,外面下大雨,室内下小雨。在这里,我们和谢家二老又成了街坊。

        上世纪六十年代,物资缺乏,没有农贸市场,买什么都得凭票凭证。我们的伙食主要是玉米面窝头和咸菜。但在大田劳动时,偶尔也能碰到当地农民上交公粮剩下的一点黄豆,磨成豆腐偷着卖。由于过去的同住,我心中早已不把谢家二老当成外人,因此每当我买到豆腐时,便叫我的女儿悄悄地送给谢家两块。没想到这点小事儿却被谢老记在心上。有一次走在院内的路上,巧遇她送客,打过招呼之后,她风趣地对客人说:“她似我的干女儿,在干校的生活中常常照顾我们……”其实我并没有多做什么,在那样的环境中,我即便有心也无力去做。

        在相处的岁月里,我深感谢老为人正派,对事认真负责,虽然学识渊博,却平易近人,不摆架子,因而更令人敬重。

        据说当年有一次她去访友,在朋友单位的传达室登记时,守门的工人见她是一个衣着朴素的老太太,便随口问道:“您会写字吗?”谢老微笑着答道:“还会写自己的名字。”当谢冰心三个字映入对方的眼帘时,他惊异片刻涨红着脸,连声说:“对不起,对不起……”而谢老却很体谅地安慰对方:“没关系,没关系,像我们这么大年纪的妇女,不识字的人很多,那时不兴女人读书,我只不过是比她们多认几个字而已。”

        此事虽已过去很久,但至今仍被许多人传为佳话,也是我终生学习的楷模。

        谢老走啦!走了已经二十年。但并不长,好似昨天。

        谢老走啦!走上了天堂,但并不远,似在身旁。

        谢老走啦!她把“博爱”留给了我们,否则天空会变得一片乌黑,人们将会在无故中互相残杀。

        谢老走了!走了!但她的万篇佳作却永留人间。著名的《小桔灯》《寄小读者》……定会世代相传。

        插图 冯晨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