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时新闻

  • 走近十二个童话的变体

        ▌王晨颖

        作为《世界诞生于午夜》这本短篇故事集的译者,十二个故事中,我有自己的偏爱——我偏爱与书同名的这个故事。世界诞生于午夜,或者准确地说,世界诞生于一个可爱的失眠夜。剧本式的对白贯穿其中:人物,冒号,台词。“伊芙琳”在每个冒号后面眉飞色舞地说着窗外那棵她要去保护的树,说着世界的起源,说着人生的初遇和结局。而下一行总有“朱利安”在那里,在他的冒号后面宠溺地配合着她的胡思乱想,陪她编故事,一起回忆那楼顶上微醺的醉意、橘色的天空和超市里的最后一个橘子。一句连一句的对白中,世界诞生于那棵见证了爱的树,诞生于虚无、梦和星星,诞生于平行世界的不同选择。这是一个充满温情和哲理的剧本,不过,打动我的地方却在对白之外。

        在对白之外,我发现了一些不寻常的蛛丝马迹。失眠的人、半夜的电话、互诉的想念以及天亮后的离开,总让我觉得他们之间其实隔着生死。我猜,或许“他”只存在于“她”的怀念和想象中。这个剧本里有他们一生的故事:她和他相遇在大学时代,在那棵树下她曾接受了他的求婚。夜深人静时,她和逝去的他聊天,仿佛他从未离开。此时此刻,为什么她想起了那些起源?大概是因为体会到了生离死别之苦,才会想去追溯生命的本源。读完后再回看那些对白,它们都染上了一层孤寂和思念的闪光。

        做文学翻译最快乐的事,就是可以读到很多闪闪发光的故事,有些故事同时还拥有自己的灵魂,会呼吸。翻译这些故事,不仅要听得懂它们的语言,最好还能和它们一起呼吸。

        《世界诞生于午夜》故事集里的十二个故事有着各自的代表符号,也就是每个故事扉页上的小插图。一颗心脏、一扇门、一朵花、一艘小船或是一点也不吓人的小怪物,看起来俏皮可爱。不过,这些故事本身并非都是俏皮可爱的,它们有的散发出爱伦·坡式的惊悚和疯狂,有的弥漫着宗教般的宿命和忧伤,有的表白了禁忌之恋的张扬和迷茫,有的诉说了逝去之爱的惆怅和温情,有的甚至带着一点科学幻想。

        有几篇故事中还穿插了一两个我们从小就听过的童话,比如野天鹅、长发姑娘、杰克和魔豆,还有汉斯和吉赛尔。这些童话被放在陌生的故事语境中,变得意味深长,甚至有一点荒诞,却毫无违和感,因为那些故事本身仿佛就是童话或者寓言的变体。

        故事里的人絮絮叨叨,将各自的疯狂念头或是奇思妙想娓娓道来。这些叙述看似天马行空,实际上并没有绕开世间的喜怒哀乐。在畸零的主角身上,一些情绪被放大了,而另一些则隐去了。所谓“畸零”,既是身体上的缺陷,又是心灵上的缺失,也代表了一种残破、孤独又飘零的状态。这些故事将十二种这样的人生状态展示出来,替他们的灵魂发出呐喊。

        在这些各不相同的故事中,一些相似的意象会反复出现,比如颜色、美术馆里的画、名字、黑暗、大海和对未知世界的探索。这些意象承载了作者的一些执念,也标记出了她的行文风格。这些故事里总有一个倔强的女孩,正在经历着某一种人生烦恼。她的生活中有同伴,有家人,却总有一种格格不入的伤感笼罩在她身上。她怀揣自己的秘密或者梦想,有一点不知所措,但也没有露出丝毫畏惧之色。我想,这大概就是住在作者心中的那个女孩。

        看完这十二个故事,我登录了作者在后记里提到的网址,想去看看作者是一个什么样的人。镜头前的珍·坎贝尔戴着黑框眼镜,头发松散地挽在脑后,说话的声音纤细甜美,语调轻快。她身后是木质的大书柜,塞满了厚度不一的书。每一期节目里,她都穿着宽大的毛衣,元气满满地讲解着深藏在童话背后的秘密,给人的感觉温暖而狡黠。不刻意去看的话,完全不会发现,她的手指和普通人有些不一样。她的双手是残缺的,但灵魂却无比丰满。

        从专栏里可以看出,坎贝尔研究了不少童话的渊源。那些童话犹如阳光下明媚缤纷的树林,染了一层梦幻的色彩,点亮了无数颗赤子之心的想象力。而它们的根部却深埋在黑暗的地下,扎入现实的泥土里,形成了比地表那片树林更为庞大的躯体。这些根系四下蔓延,吸取了生活中那些贫穷、绝望和贪婪的情绪,过滤掉其中的扭曲和疯狂之后,留下各种暗喻和谜语,源源不断地向上输送。

        坎贝尔就如同一个女巫,头顶是童话之树的醉生梦死,脚下是人间生活的光怪陆离,她一边采撷树叶,施展法术把它们变成了故事,一边把她自己的灵魂也注入其中,“夹在了故事和故事之间”(《梅饼红、僵尸绿、蜜蜂黄、怪物紫》)。所以她写的故事会呼吸。

        “我想知道,你能看见我的心吗?”(《明亮的白色之心》)坎贝尔在最后一个故事的结尾问道。那是一颗纯粹而强大的心——是作者的心,也是故事的心。在翻译的时候,我能看见。我希望,透过我的拙笔,每个阅读这些故事的人也能看见。也希望这样的心能给你我带来勇气和力量。(《世界诞生于午夜》,(英)珍·坎贝尔著,王晨颖译,湖南文艺出版社)

  • 不关生死的事

        ▌刘慈欣

        “每个人都在不顾一切地过自己想过的生活,这也没有什么不好。”爸爸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呵,忘了告诉你们,我爱上了黎星,我要离开你们和她在一起。”

        “她是谁?”妈妈平静地问。

        “我的小学老师。”我替爸爸回答。我升入中学已两年,不知道爸爸和小星老师是怎么认识的,也许是在两年前那个毕业仪式上?

        “那你去吧。”妈妈说。

        “过一阵子我肯定会厌倦,那时我就回来,你看呢?”

        “你要愿意当然行。”妈妈的声音像冰冻的海面一样平,但很快激动起来,“啊,这一颗真漂亮,里面一定有全息散射体!”她指着刚在空中绽放的一朵焰火,真诚地赞美着。

        在这个时代,人们看四个世纪以前的电影和小说时都莫名其妙。他们不明白,前太阳时代的人怎么会在不关生死的事情上倾注那么多的感情。当看到男女主人公为爱情而痛苦或哭泣时,他们的惊奇是难以言表的。在这个时代,死亡的威胁和逃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除了当前太阳的状态和地球的位置,没有什么能真正引起他们的注意并打动他们了。这种注意力高度集中的关注,渐渐从本质上改变了人类的心理状态和精神生活。对于爱情这类东西,他们只是用余光瞥一下而已,就像赌徒在盯着轮盘的间隙抓住几秒钟喝口水一样。

        过了两个月,爸爸真从小星老师那儿回来了,妈妈没有高兴,也没有不高兴。

        爸爸对我说:“黎星对你印象很好,她说你是一个有创造力的学生。”

        妈妈一脸茫然,“她是谁?”

        “小星老师嘛,我的小学老师,爸爸这两个月就是同她在一起的!”

        “哦,想起来了!”妈妈摇头笑了,“我还不到四十,记忆力就成了这个样子。”她抬头看看天花板上的全息星空,又看看四壁的全息森林,“你回来挺好,把这些图像换换吧,我和孩子都看腻了,但我们都不会调整这玩意儿。”

        地球再次向太阳跌去的时候,我们全家已经把爸爸和小星老师的事忘了。

        有一天,新闻报道海在融化,于是我们全家又到海边去。            (11)

  • 受伤的白马

        ▌李洱

        但是白马拒绝修剪,它嘶鸣着,又是蹬腿又尥蹶子,使你近身不得。它的蹄子已经受伤了,已经成了瘸子了。它已经不能奔跑了,一旦跑起来,必将马失前蹄,轻则摔伤,重则残疾。老刘之所以把它牵到那里去,就是要让它在塔林山坡上乱石堆里行走,以磨去它的角质。

        “我从老刘那里学到了很多。”小颜说。高傲如小颜者,说出这样的话,不容易啊。

        小颜接下来又说,他想拜老刘为师,但老刘不收他,他只好退而求其次,以冰淇淋为“束脩”,拜老刘的孙子板儿为师。他还真从板儿那里学到了不少知识。比如,马儿吃草的时候会闭着眼,为的避免草尖刺伤眼睛。他由此发现,在所有油画作品里,马儿吃草的时候都睁着眼,睁得还很大,为的表现它吃草时的愉悦。

        画家显然认为,那才是美。他曾主持过一个画家与一个科学家的对话,那画家送他一幅画,画的是人骑着白马,在月光下散步。月光如水,马儿如银。马儿低头吃草,好不惬意。画家认为,那是他画得最美的一幅画。

        他后来问了老刘,老刘说,睁眼吃草的马都是瞎马。草尖扎着它的眼,它疼啊,疼得屁股乱颤。

        小颜说:“我想起了一句话,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世说新语·排调》:“桓南郡与殷荆州语次,因共作了语……次复作危语。桓曰:‘矛头淅米剑头炊。’殷曰:‘百岁老翁攀枯枝。’顾曰:‘井上辘轳卧婴儿。’殷有一参军在坐,云:‘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殷曰:‘咄咄逼人!’仲堪眇目故也。”我问了我的同学,当中有院士,有二级教授,有长江学者,说起来都是搞这一行的,竟然都不知道。学明也不知道。你说,板儿收我为徒,我只送了个冰淇淋,是不是太轻了?

        按小颜的说法,板儿就是在塔林那里发现了济哥,野生的济哥。

        慈恩寺重修了素净大和尚的墓塔。同时整修一新的,还有素净以上三任大住持的墓塔。说来奇怪,明代以前的墓塔都很牢固,越是晚近的墓塔越是东倒西歪,早晚都得重修。

        随着一个个塔基被挖出,原来被死死封闭在塔基下面的济哥的卵,也就被带到地表,它们遂应运而生,有如春风化雨,在完全自然的环境下纷纷羽化。

        小颜借用了华学明提到的那个词:生育势能。小颜说,受生育势能的支配,它们一旦羽化,就疯狂交配,疯狂繁殖,好像发誓要把错过的时间全都找回来。其实,正如你已经知道的,共济山也出现了济哥。它们是随着旧房拆迁而出现的。这种情况,不仅出现在济州。重现人间的,也不仅仅是那些鸣虫,很可能还有消失多年的病菌。           (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