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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由纪晓岚说鼠想到的

        曹雅欣

        纪晓岚在《阅微草堂笔记·槐西杂志》中记下这样一则小故事,读来发人深省:

        先父姚安公监督南新仓时,一廒后壁无故圮。掘之,得死鼠近一石,其巨者形几如猫。盖鼠穴壁下,滋生日众,其穴亦日廓;廓至壁下全空,力不任而覆压也。公同事福公海曰:“方其坏人之屋,以广己之宅,殆忘其宅之托于屋也耶?”

        纪清远先生在《再读纪氏家训》一文(见2019年1月27日《北京晚报》“知味”版)中也提到了这个故事。因为老鼠的无限繁殖以及自身强大破坏力所引起的洞穴扩张,使得粮仓墙下日渐空虚,时间一久,终致垮塌,老鼠无一幸免,皆被砸死。

        在讲完这个故事后,纪晓岚评论道:“余谓李林甫、杨国忠辈尚不明此理,于鼠乎何尤。”唐朝的李林甫、杨国忠这些奸相不明白“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他们的行为不仅使得赖以仰仗、安身立命的大唐基业损毁,而且连他们自己的性命也难保了。既然连人都不具备“覆巢之下,安有完卵”的危机意识,就不必要求一群老鼠具备了。

        如今的城市人,已经很少能见到老鼠了,就连城市里的猫都对老鼠没什么敌意。偶然看见一两只,联想起米老鼠来,觉得挺好玩,不少人还将仓鼠当成宠物养。

        古今老鼠的形象和待遇,简直是一个地下一个天上。

        确实,在农耕文明主导的传统社会阶段,出于生存的本能,老鼠会和人争抢粮食,进而与人为敌,所以人们把贪婪、狡诈、自私、阴毒等诸多负面的标签贴给了它。

        最早将老鼠视作反面形象来对人加以嘲讽的,可以追溯到《诗经》。《诗经·魏风》里有一篇《硕鼠》,就曾以硕鼠作比,抨击那些鱼肉百姓的剥削者:“硕鼠硕鼠,无食我黍!三岁贯女,莫我肯顾。逝将去女,适彼乐土。乐土乐土,爰得我所……”

        历史更迭,可资借鉴;人心浮沉,总在往复。《硕鼠》反映出奴隶时代人们的控诉,《阅微草堂笔记》则透过乾隆盛世的帷幕看到了世风日下和人心险恶。李林甫、杨国忠之流,与《诗经》中的硕鼠、南新仓的群鼠如出一辙,都表明了凶残与贪心,最终只能是自取灭亡。

        《诗经》之所以能够成为儒家之“经”,而不仅仅是诗,就因为它具有这种深刻的教化意义;《诗经》的诗教与纪晓岚《阅微草堂笔记》的文以载道,其在精神宗旨上是一以贯之的,都是要托物陈喻、以文化人,以此来分析人性、洞悉人心、熟知人情、感化人生。

        细想起来,这等鼠辈形成的原因,一方面是由于道德堕落而导致的野心膨胀、偷鸡摸狗、巧取豪夺、贪污腐化,本以为是损人利己,最终却是害人害己;另一方面,更因他们的格局之小、境界之低、目光之短、见识之浅。“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他们不明白所有人的利益是共生的,力的作用也是相互的,只有水涨才能船高,只有互利才能共赢,挖了墙脚,虽然眼前暂时多了一堆砖,转身便失了一座城。

        有国才有家,国破家何在?有大格局的人,一定是愿意付出又懂得先人后己的,一定是肯于自律又致力维护家国,维护人类自己的生存环境的。人与鼠的自然属性虽有相同之处,但作为拥有思维和理智的人类,不能使自己退回到自然属性的那个层面。利欲熏心,不懂得知行知止,只顾眼前的蝇头小利,无节制地搞扩张,最终一定会因为蚁穴般的私利而溃败了千里之堤,祸及人类一并遭殃。

        硕鼠硕鼠,即使摸黑偷吃的南新仓的米再香,又哪里比得上自己种下的禾黍丰足,更哪里比得过坚实长久的民丰物阜?

        这则小故事的启迪不就在此吗?

  • 奥斯卡奖的余波

        孙 博

        寒冷的夜晚,我们坐在壁炉边,观看奥斯卡金像奖颁奖礼。听到石之予执导的《包宝宝》荣膺“最佳动画短片奖”时,一家人都欢呼起来。“川妹子”石之予两岁时随同父母移民加拿大,算是在多伦多长大的孩子;她是迪士尼皮克斯历史上第一位执导动画短片的女性,能获得奥斯卡殊荣,理应为她感到骄傲。

        石之予的致辞刚结束,我的手机就响起来。原来是好友老王要我尽快帮忙物色一名绘画老师,辅导其子报考谢尔丹学院(Sheridan College)的动画专业——这所学校是石之予的母校。这通电话,搞得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毕竟三个月前的圣诞派对上,老王的儿子威廉亲口告诉我他喜欢电脑编程,准备报考大学的计算机专业,此时此刻,怎么突然又想报考动画专业了?

        无独有偶。半个小时后,大洋彼岸的上海朋友发微信询问谢尔丹学院的入学标准,想必是石之予获奖的新闻已经在国内传开了。位于多伦多西面四十公里的谢尔丹学院,素有“动画界哈佛”的美誉,他们的动画专业校友在全球享有盛誉,已有多人问鼎奥斯卡金像奖。殊不知,他们的录取标准极高。 

        翌日晚,老王夫妇如约带着威廉来到我家。他们两口子都是理工科出身,一直从事研究工作,他们说威廉从小爱好绘画,在学校也选读了相关课程,作品曾被评为全年级第一名,还获得过地区海报设计比赛的二等奖。我会涂鸦几笔,多年来也采访过许多艺术家,看了威廉的两幅得奖作品,不敢恭维,素描功底较差,只能用“业余爱好”来形容。

        由于都是好友,不必客套,我直接问威廉为什么突然想报考动画专业了?他指着父亲,说是他昨晚看石之予领奖后起意的,而他自己更喜欢编程。我心里有了底,狠狠批评老王不该心血来潮决定孩子的未来,毕竟孩子的命运应该由他们自己做主。俗话说:“女怕嫁错郎,男怕选错行。”以我的亲身经验,选专业比选学校更重要;最好是选孩子喜欢的专业,并且这个专业又受到用人单位的欢迎。从目前的就业市场来看,计算机专业显然比动画专业要好。

        事实上,老王只见到石之予在台上领奖的光鲜一面,并没有看到她的天赋以及她为此付出的努力。石之予的父亲是一位职业画家,早年在国内的美术学院求学,毕业后留校任教,而后又到加拿大留学取得硕士学位,曾在加拿大的两所大学执教。石之予自幼喜欢美术,她对美术是由衷的热爱,除了学习,其余时间都在画画。早在初中时,她便将美术作为一生努力的方向,而她的父亲一直在绘画基础训练上给予悉心指导,这为她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由于我朋友的孩子在谢尔丹学院动画专业学习,所以对他们的情况略知一二。该校加拿大本国的学生居多,中国学生非常少,动画本科的入学竞争极其激烈,每年有三千多名申请者竞争一百个左右的入学名额。申请者一般会要求提供一个作品集,需要在两周内完成,作品集首先重视理念,其次看质量,一定要表达自己的想法,画得完善不完善并不重要。学校比较看重学生的手绘功夫而非电脑技能,所以如果考生有良好的素描功底和叙述故事的能力,就有希望通过考核。申请者还要参加一个面试,能获得高分的兼具创意和技巧。此外,谢尔丹学院的毕业生也并非都像石之予那样运气好,不少人只是从事广告制作等工作,收入并不丰厚。

        听完我的解释,老王夫妇似乎明白了,威廉也如释重负。可以预见,石之予获奖的消息肯定会刮起一股学习动画的风潮,但作为家长,必须认清两点:一是孩子要有兴趣,二是量力而行。

  • 雅兴与任性

        鲁 人

        现藏于辽宁省博物馆的《盆菊幽赏图》,为明代吴门画派创始人沈周的传世佳作。此画采用对角构图,一条清流从卷首上方斜穿整个画面,流出卷尾下角。此岸在卷首下方,岸边临河有一个木栏围着的庭院,围栏近水一侧摆了一溜花盆,盆中菊花盛开。院中有座草亭掩映在数棵姿态各异的树木之间,亭中三位雅士正在对酒、赏菊、清谈,一位捧酒书童侍立亭角。画中人物的用笔简约概括,怡然神态跃然纸上。彼岸从卷尾上方伸入水中,岸上仅有数棵枝叶繁茂的老树,树冠则大半探出画外。此岸有树梢遮掩到对岸,将流水分为两截,形成了前上、后下两处留白。

        这幅画的画幅不大,但画风却细腻清逸,被认为是沈周中早期作品,与他晚期的豪放风格形成了鲜明对照,属“细沈”风格的代表作。此画在清朝初期分别为收藏家朱之赤、安岐所藏,卷首右下角有一枚不大的阴文“朱之赤印”,和一枚阳文的“子孙保之”;阴文苍劲,阳文端秀。从钤印的位置来看,后者应该是朱之赤的闲章。卷首耳边一枚阳文的“古香书屋”,则为安岐的斋号。

        清乾隆时期,《盆菊幽赏图》被收入皇宫内府,一方颇为硕大的“御书房鉴藏宝”即为印证。经历盛世,江山稳固,帝王有闲暇来培养自己的雅兴,只是那雅兴中不免含着些任性。想必是乾隆帝颇爱此画,在画作上方的留白处由上至下加盖了“乾隆御览之宝”等三枚钤章,因留白不大,三枚钤章几乎首尾相接;之后他又在卷尾下方的留白处添了一首诗,故两处留白被尽数占据。但他雅兴未尽,某日再赏此画时又想留点记号,无奈画中难觅合适的位置,只得在卷尾上方一个狭窄的空白处满满当当地留下了“乾隆鉴赏”等三个钤记。谁料其子嘉庆帝也颇爱此画,只能在“乾隆御览之宝”左侧孤零零地钤一枚“嘉庆御览之宝”了。待到溥仪继位,已是无处任性,便在卷尾耳边上方留下自己赏玩过的记号。

        雅兴,代表一种喜爱,应当珍惜和敬畏。朱之赤学问渊博,有书生气,他钤印的方式已表达出自己对此作满怀敬畏之心。安岐因贩盐发迹,大约是村野气息并未消尽,但即便他有些任性地将一枚长印钤在图卷上方,终究还是恭敬地置于画作之外耳边的云凤纹绫子上。如此看来,许多官贵的雅兴,其实是附庸风雅。在网上看过一位画家临摹的剔除了沈周原作之外所有附着的《盆菊幽赏图》,看后不觉感叹,神韵虽与原作相去甚远,但抹去了那些附着的印记,竟也是一派清幽疏朗的秋景。古代帝王认为这不过是一幅小小的画作,可以由着自己的性子乱来,殊不知即使身份显赫到自己都认为不需要谦卑时,也应时常怀有一颗敬畏之心。否则几枚钤章、一首绝句,便使得一幅传世之作“破了相”,欲显皇恩,反成笑柄。

        当年,鲁迅颇喜书籍却不阔气,任性的资格全无,买不起昂贵的古本,只好借来抄。好在他不以雅兴作装饰,因抄书校对了多种古籍,并且写出了至今为人称道的《中国小说史略》。这“不任性的雅兴”,倒是让人佩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