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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病姻

        ▌关菁

        她沮丧地坐在我面前,说:“医生,我能不能再吃三个月药呢?”

        下午门诊,最后来的病人是位子宫内膜异位症患者。她的双侧卵巢都长了异位囊肿(也叫“巧克力囊肿”)。半年前,我为她做了腹腔镜下双侧肿物剥除,同时整理了双侧输卵管。因为内膜异位症复发率很高,所以病变严重的患者需在术后服用抑制排卵的药物,目的是杀死残存在盆腔里的以细胞为单位的小病灶。

        这是一种常见而多发的疾病,主要临床特征是痛经与不孕。我们常常在术后这样交待病人:吃半年药就尽快怀孕,因为怀孕期间不排卵,产后哺乳也不排卵,那些微小的病灶就有望根除了。至少会把复发的时间向后推迟很多,甚至完全根治也并非不可能。

        我的这位病人很年轻,但是盆腔里的病灶却非常严重。她的主要症状是不孕。好在手术顺利,双侧输卵管也通畅了,就等着尽快怀孕。

        她沮丧地坐在我面前,说:“医生,我能不能再吃三个月药呢?”

        我诧异:“为什么?你不是也想快点要小孩儿吗?”

        她的眼睛红了:“要不了了,我们就要离婚了。”

        我更吃惊了:“半年前你们不是一起来医院的吗?我还给你们夫妻二人看了手术录像。怎么就要离婚了呢?”她不说话,却低头哭了。

        我再问:“是他外面有别人了?”她马上抬起头:“没有别人,他没有别人。”

        见我一脸不解,她终于慢吞吞道出了原委——他们小两口都是独生子女,两边老家儿的经济条件都不太好,结婚后与公婆住一起。姑娘不会处理与公婆的关系,经常吵架,最后发展成了夫妻反目。她万分无奈地说:“我处不好,也不知道怎么才能处好。”

        就因为这个要离婚了?

        我确实觉得不可思议。

        干吗不自己买房子呢?没钱,俩人每月的收入加起来才三千多,还得吃药。

        小两口何不自己租房住呀?那也很贵,而且,很难租得到合适的房子。

        要不……要不住到娘家去?娘家住房条件也不好。

        我词穷了,可仍不甘心:“那你爱人就舍得因为这么点小事放弃你?你俩的感情呢?”她又哭了:“他也没办法,那是他爹妈啊,时间长了他就不向着我了,而且,我们又没有孩子……”

        我只好再给她开三个月的药。为防低雌激素状态下的缺钙问题,我还给她开了足量的钙剂。可是三个月以后呢?

        好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她告诉我,如果离婚了,以后,她一定要找一个有房的、经济条件好点的……我哑然——屈服在生活重压之下,是婚姻太脆弱?是人太脆弱?况且,房子和经济作为了首选条件,那人品呢?情投意合呢?两情相悦呢?怎么摆怎么放?

        望着她孤单单离去的背影,我只有默默为她祝福,但愿她能够心想事成吧。

        插图 王金辉

  • “都挺好”吗

        ▌程光辉

        看电视岂止是看电视?比如最新高分热剧《都挺好》,其中人设的身上,完完全全可以“看得到”,原生家庭对儿女所产生的那些影响,深刻沉重、无所不在、挥之难去……

        苏家的家庭模式中,因苏母强势的D帝型人格,宠爱、偏爱及重男轻女,导致孩子们各有各的性格缺陷——

        试图顾全大局,但却没有相匹配的能耐,只能竭力维持平衡的大哥;从小被母亲宠爱,对母亲盲目信任,养出了无知又有些无耻性格的二哥;从小不受母亲待见,被逼离开家庭,试图与家庭切断联系,却又不自觉地习得了母亲果敢独断,不愿意欠下任何人情的小妹。尤其可怕的是,两个儿子婚后与老婆的相处模式,竟然和父母之间女强男弱的模式相差无几。特别是大儿子,每当问题无法解决,要么逃避、要么讨好,完全“继承”了爸爸面对感情问题时的冷漠。

        女主姚晨把女儿苏明玉的角色演得很好:她努力学习、拼命工作,追求事业成功、出人头地,源自从小受困于母亲重男轻女的思想观念。母亲一直不肯承认女儿的能耐,所以女儿一直在追求成功,就想要找到自己的存在感和价值感。

        这女儿是标准的D型人格,做事干脆利索,只追求目标结果。甚至,与家人相处都不带任何个人情感,一味拿结果说话,只重效率效果。虽然她凡事都占据了上风,最后却还是带着满满的失落和感伤离去……

        她无法释怀家庭对自己造成的伤害;她一直不能原谅母亲。这种矛盾是一直插在她心中的梗,无法妥善处理、无法摒弃前嫌、容易陷入激动情绪……

        最牛的是,在报复了二哥苏明成之后,苏明玉猛然惊觉,自己现在的样子,跟自己向来憎恨的母亲,已然别无二致……“这一刻”安排得既合乎情理又水到渠成,毫不突兀。因为,真正伤害她的那个人已经死了,她要放下的,并不真的如鲠在喉一般横亘在她心中,她异常明确地意识到,她不想成为“那样的人”,所以后来,她选择放弃进一步的复仇。她终于懂得,自己唯一必须放过的,是自己。庆幸!

        再看苏家那仨男的,一个比一个自私:

        父亲苏大强,他真是太能作了,一旦没老婆压制时,就唯恐天下不乱,完全放飞自我。想吃住家饭倒没什么,在二儿子家,他不洗澡不讲卫生,未免就太糟糕了。还有更作的,明成打明玉,他显然也有责任。

        长子苏明哲懦弱又自私,一没付出二不了解实情,就信口说妹妹的坏话;餐厅公共场所,就那么对待妹妹和妻子,把女儿吓得嗷嗷哭;大活找不到,小活又不干,高低不成。

        次子妈宝男苏明成,所作所为令人接连叹气。但从他身上,又会发现苏母的另一面真的很牛——对宝男儿子,她非常清楚他的德行,当儿子娶了妻子,她完全没有制造婆媳矛盾,没有激化家庭问题;反而,她把儿子儿媳都好好地照顾了,让二媳妇朱丽对她非常依赖,连小两口之间的冲突都需要婆婆来协调。苏母确有能耐。

        孩子的“今天”,是原生家庭的“昨天”造成的。明白这一点,不管今天是好是坏,家人之间都要谅解、都要接受,并且,都要学习如何面对、如何调整。

        从物质匮乏时代走出来的苏家老两口一代,很多人没有经历基础文明的教育,很难不带着那个年代的鲜明烙印,比如贪小便宜、喜好扎堆、倚老卖老、拿无知当无畏……

        成长过程中,无论身体还是精神的匮乏,未来日子里,都会有深深烙印刻录于言谈举止。“都很好”?太难!

        看着《都挺好》,为父母者该不该多想些什么呢?

  • 我有一张跳伞证

        ▌李金河

        那种乐趣,没参加过此项运动的人,真的没法儿感同身受啊。

        我从上世纪50年代初就读于孔德学校(现在的北京27中学),由初中至高中毕业。赶上党和政府倡导“发展体育事业、增强人民体质”,非常幸运,我成了北京市共青团组织负责实施的青少年飞机跳伞员地面培训活动的一员。

        经过自愿报名、严查体格、学校推荐几个环节,我记得,我校最终有十多位同学获得了参加培训的资格。身为体育课代表,这十多位同学里顺理成章包括了我。

        首先学习自然环境对人体降落影响的理论知识,风速、风向、自由落体等,还学习了“伞兵在战争中的突袭作为”。

        然后,在东单体育场内,建了一个两米来高、上小下大、面积四五平方米的高台,高台北边设有步行台阶,参训同学逐个登台、跳下,再登台、再跳下,反复多次,动作要领是双臂向前平伸、目视正前方、脚底平均受力……训练合格了,再去伞塔场实地训练。

        每周六下午,我们十多位同学会骑自行车一起从东华门出发,到天坛公园东南角的伞塔场,接受实地高空跳伞培训。骑行的路上总是欢歌笑语。到达高空伞塔场,我们要整齐排队进入,有“一颗红星头上戴革命红旗挂两边”的军人教官欢迎我们并行军礼向我们致意。我们也立刻弯腰鞠躬嘹亮回敬“老师好!”

        训练开始,教官讲述跳伞员地面培训的三个步骤:一,穿戴好跳伞人员安全装备;二,即将跳伞的那位学员按教官口令升空至伞塔最高点,再通过绳锁降落到伞场场地。我猜,这个步骤,是为了消除从地面升空后的紧张,让我们掌握身心放松的要领;三,听从教官口令方可自动升空至最高点,到教官指定方位才可拉动跳伞绳锁……跳伞者身前有三条练绳,一条是升空后自己操作下落用的,另外两条是左手横向拉动右侧的、右手拉动左侧的,为的是跳伞过程中随时调节落地方向,绝对避免风从前往后吹造成落地有误伤了后脑。

        为了拿到跳伞合格的那张证书,我们具体培训了多少次,我已经回忆不起来了。但是,我还能清晰想起每次往下降落的时候,脚下那些错落杂乱的平房屋顶、黄色绿色无序排列的草丛、蜿蜒流淌的河水、倾倒了污水的小沟,甚至,天坛公园内的祈年坛……那种乐趣,没参加过此项运动的人,真的没法儿感同身受啊。与我同期参加培训的一位同学,后来又参加过全国范围的飞机定点跳伞活动,取得了相当好的名次,可惜我怎么也想不起他的名字了。

        60多年瞬间过去了。当初我们同学之间相互帮助,挂伞绳、抱伞衣、提示控制安全降落方向的伞绳……这些细节,都还历历在目,恍如发生于昨日。“我有一张跳伞证”,足让我一直引以为傲。今天,我已是八旬出外的老人了,还能唱上几句当年我们学校的毕业歌呢——“几年欢聚一场,仿佛家庭模样,同学犹兄弟,先生如家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