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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龙泉雾村探辽瓷

        ▌岳 强

        古 村 拾 遗

        初次去龙泉雾,是在三十年前。那时,我是银行信贷员,为了调查首钢贷款的有关情况,骑自行车去了这个永定河畔的京西古村。龙泉雾村西边的山坡是首钢矿区,矿区里有一个白云石加工车间。经过加工的白云石运到首钢厂区,用作炼铁熔剂。首钢从京西石景山搬迁到河北曹妃甸后,龙泉雾不再开采白云石,加工车间也停产了。那次工作调查的具体内容早已忘记,唯一留下深刻印象的是路途遥远。自行车是那个年代的主要交通工具,我们信贷外勤每人配发一辆。我把公文包放在车筐里,一边骑行一边问路,感觉像是出远门。其实,龙泉雾距北京城区只有二十多公里。

        当时来去匆匆,对龙泉雾的印象并不深,并不知该村是辽瓷窑制作工艺的发源地。提到辽三彩,闻之甚少。殊不知,辽三彩和唐三彩一样,在中国陶瓷史上占有重要的历史地位。龙泉雾最有名的,就是1958年文物普查时发现的辽代瓷窑遗址,它是华北地区最大的一处辽金瓷窑遗址,总面积2.76万平方米。

        小小的村庄,为何会成为辽瓷窑的发源地?原来,龙泉务瓷窑是辽军攻打中原时,从河北定州掳来工匠建立起来的官民两用窑。该窑出土的瓷器粗细共存,产品大多作为商品供市场销售,少部分提供给统治阶级和贵族皇家使用。

        前不久,我到首博参观,在“古都北京”展厅看到不少龙泉务窑出土的辽代瓷器,颇为精美。遂对这个京西古村萌发出浓厚的兴趣,趁着天气晴朗,前去一探。

        龙泉雾,还是“龙泉务”?

        龙泉雾村的主街叫曹家台,街面宽阔整洁。因为地势高,周围又没有高大建筑,天空显得很低。曹家台东边和西边均横亘着山脉,把视线挡住了。站在这条街上,无论向东望还是向西看,都只能望见山脉。假如从高空往下看,这条街应该是封闭的,因为东西两端的山脉与南北两侧的村舍把曹家台围了起来。

        我们由西往东走,临街的墙面新刷了灰色涂料,看上去干净整齐。街边一棵白杨树挂满毛毛虫一样的杨花,在蓝天白云的背景下,像是童话里的道具。一块标志性的褐色巨石横卧在村口,上面用红字写着:石灰岩养育了龙泉务村祖辈人。村口外是车来车往的石担路,石担路外是波光粼粼的永定河。

        愚公移山,那是因为太行、王屋两座大山挡住了他家的去路。龙泉雾人挖山的动机与愚公不同,他们并不想把村子西边的大山移走,那样的话,他们的饭碗就没了。他们要把山上的石灰岩变成银子,用来解决衣食住行。对龙泉雾人来说,挖山是生存的需要,所以一挖就是一千多年。后来,首钢也参加进来。龙泉雾人从东面挖,首钢人从西面挖,挖得那座大山千疮百孔。如今不挖了,有些挖过的山体还敷上了黄土,种了树。我站在曹家台向西望去,那一棵棵松树苗犹如癞子头上的头发,稀疏、孱弱,尚未成材。

        曹家台东口有一家炖菜馆,中午在那里歇脚时,我们点了一份乱炖、几样小菜和一壶茶,一边吃喝一边与店家闲聊。

        “现在村里有多少人啊?”我问。“本地人和外地人都有,人不少,不好统计。”店家认真地回答。“外地人在这里怎么谋生呢?”我又问。“多数人打工,也有不少小商小贩。外地人能吃苦,蒸馒头的、卖菜的、理发的、摆地摊儿的、搞装修的,凡是本地人不爱干的活儿,他们全干。”店家回答。“现在不挖山采石了,本地人干什么呢?”我问。“本地人盖房子出租,吃房租。”店家笑着回答。

        炖菜馆的窗外是点缀着一树树山桃花的褐色山峦,我蓦地想起山脚下碧波荡漾的永定河。店家告诉我们,河水是从上游官厅水库放下来的,向东流入玉渊潭。为了避免河水损耗,从官厅水库到三家店水闸,走永定河河道;从三家店水闸到玉渊潭,走永定河引水渠。

        餐馆老板是地道的龙泉雾人,不仅熟稔龙泉雾村的历史,还知道不少奇闻轶事。我问,龙泉雾的“wu”到底是哪个字?龙泉雾小学的牌子上写的是云雾的“雾”,可村口那块巨石上写的是任务的“务”。老板笑笑说,应该是云雾的“雾”。相传,过去这里泉水很盛,泉眼上面云雾缭绕,人们就把那个泉眼称为龙泉,把这个地方叫做龙泉雾了。后来,有人偷懒,把“龙泉雾”写成了“龙泉务”,很多人也跟着这么写。现在,两种写法就同时存在了。

        龙泉雾的辽金瓷窑遗址已经在1981年就被公布为市级文物保护单位,专家们称其为“龙泉务窑”,所以本文中也称为龙泉务窑。

        辽瓷窑遗址为华北规模最大

        作为辽金元明清五朝都城所在地,北京大量的宫殿、园林、寺庙、陵墓以及各种陈设器具,无不与琉璃有关。琉璃是一种用铅作助熔剂,以含有铁、铜、锰和钴的物质为着色剂,配以石英制成的低温釉器。辽金时期,宫廷建筑所使用的琉璃除了外埠进贡,主要来自京西龙泉雾一带。一是这里盛产坩子土和煤,可就地取材,节约成本;二是毗邻永定河,水源充足,交通便利;三是离京城近,运输费用低。得天独厚的地理条件,成就了京西琉璃烧造史。

        龙泉雾村烧造琉璃的历史可以追溯到辽代,是辽代瓷窑制作工艺的发源地。1983年,考古队在龙泉务窑遗址出土了琉璃三彩菩萨像和一些三彩残片,并在一件琉璃器座残片上发现了辽代“寿昌五”纪年刻字。上世纪九十年代初,考古部门对龙泉务窑进行了大面积发掘,发现窑炉13座,作坊遗址2处。出土的大量陶瓷器具表明,这里以生产白釉瓷为主,兼烧黑釉瓷、酱色釉瓷等,饰以菊瓣、莲瓣浮雕,美观大方。到了辽代后期,龙泉务窑开始烧制三彩日用陶器和建筑琉璃。

        龙泉务窑烧造的建筑琉璃主要有吻兽、三彩龙头、瓦当、筒瓦、琉璃砖等。制胎原料一般使用当地的普通白土,由于含铁量较高,胎色一般呈浅土黄色。建筑琉璃的釉有黄和绿两种,绿釉最为常见。寻常白土经过特殊工艺加工烧造,摇身一变,成了妙不可言的琉璃制品,成就了一座座富丽堂皇的屋宇。

        在龙泉务窑烧制的辽代陶瓷中,最具有代表性的是辽三彩。这种陶瓷制品先是以铅作助熔剂,后来改用对人体无害的天然硼砂,这一发明比国外的硅酸盐珐琅釉早五百多年。烧造琉璃制品用铅作助熔剂,是因为铅的熔点低,可以在较低的温度下使釉料形成玻璃相,但铅是有毒物质,会对人体造成一定伤害。硼无毒,熔点也低,完全可以替代铅完成应有的工序。早在一千多年前,在缺乏科学检测手段的情况下,龙泉务窑的工匠就能认识到硼的作用,并将天然硼砂应用于琉璃烧造工艺,无疑是一项了不起的发明,这一重大发明填补了中国陶瓷史和中国陶瓷工艺发展史的空白。

        龙泉务窑烧制的三彩器主要有碗、碟、佛像和莲花座等,这些陶瓷制品胎色纯白,因为京西的优质瓷土含铁量很低,只有0.5%。而巩县窑所烧制的唐三彩和陕西墓葬中出土的唐三彩,虽然也采用白土制胎,但胎色白中泛红,因为那里的白土含铁量高,大约在1%以上。

        在色调上,龙泉务窑的辽三彩有绿、黄、白三种。白彩就是无色透明彩,而绿彩和黄彩是辽三彩最常见的色调。辽三彩与唐三彩在釉色方面最大的区别是,前者没有蓝色,而后者则在少数器物上存在。这是因为唐代对外交通和贸易都很发达,钴蓝色料可以通过丝绸之路从中东地区输入中国,从而应用于少数唐三彩和唐青花制品。但是到了辽代,北京地区已经见不到中东的钴蓝色料。尽管钴土矿已在中国南方被发现,但在辽代控制的北方地区,钴蓝色料依然很难获得。所以在辽三彩中,基本没有蓝彩。

        北京龙泉务窑的辽三彩与赤峰缸瓦窑的辽三彩分别代表了辽三彩中的中原形式和契丹形式,但在制作工艺、胎质的细密与硬度、釉色的细腻与色泽等方面,龙泉务窑的辽三彩都是当时技术最先进,烧造水平最高的。 下转35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