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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949北平和平解放与释放张学良悬案

        ▌海龙

        1949年北平和平解放,是中国历史上的重要转折。这一事件,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也让另一些人,渴望着命运的被改变。或许,就包括因“西安事变”而失去人身自由的少帅张学良。人们很想知道,在这个重要历史节点,他是否知道他日夜神往的北平正在发生的这一变化?而他又在其间做了什么?

        笔者近日在纽约哥大珍本书库“毅荻书斋”查览张学良捐赠的手稿和历史文献,翻检张学良1948年底到1949年初的日记,很多迹象表明,当时被囚居已经12年的张学良遥望北天,无日不在关心着政局发展、期盼着为自己争取自由。

        时局之变

        张学良的消息似乎很灵通

        众所周知,张学良的日记是要随时被搜检和审查的,这里面不会有太多心声的流露。也因此,所谓的张学良“日记”——这被世人盛传极其神秘的《张学良日记》的真迹,绝大部分是空白无一字的!

        而在被囚禁后的日子里,张学良也习惯了不去倾诉。所以他的日记相当一部分常常数日没有内容。通常只在印好的格式中填报一下当日的天气阴晴、气温和所处地点而已。可是,即使如此,细读张学良在北平解放前夕那半个月所记的日记,仍有一些难得的历史讯息。

        首先,这些日记显示出张学良的消息非常灵通。1949年从元旦到1月9日间,经过了多天的完全空白后,次日张学良记载他让监管他的特务头子刘乙光去台北,给陈诚带去了一封信。

        陈诚乃张学良当年之故交,他刚刚于1月1日暨一个多星期前才被蒋介石“总统令”公布为台湾省主席兼台湾警备司令;陈诚1月5日方抵达台北,张学良就向他带信,少帅之情报获得不可谓不准确不及时也!当然,这天的日记只有刘乙光带信这寥寥几个字的记述,信的内容全然没有披露。但是综合那时的时局——这一年,解放军以摧枯拉朽的气势开始了解放全中国的最后战役。辽沈大胜,平津战役也胜利在望。其后的淮海、渡江战役接踵而至。

        带信的举动,无疑显示着,他想争取在这个春天里获得自由。

        应时而动

        一场流产的释放风波

        对于被绝密幽禁的张学良,世人似很难相信他能得到被高墙密闭的消息,更难想象他会与外界形势互动。但是半个多世纪以后,读到当年他的秘档,会发现这时的少帅仍有他独特的方式了解世界、得悉他关心的国内外形势,而且他的信息非常准确迅捷。

        这得益于当年他曾经煊赫的地位和他的江湖义气个性,他在国民党高层广结善缘,从大佬级到下层士官间有着不少死生相依的情义;十多年来,他虽过着囚徒的生涯,但还是广有人缘。只要这些关系不影响大局或不危及党国利益,老蒋和高层也就尽量不干涉或视而不见。这使他虽处深墙高筑的囚禁地,却总能获知一些时局声音。

        此外,在当时的特殊政治犯中,张学良还有一个特权就是他能够订阅报纸和收听广播。对于后一点,蒋介石非常愤怒,但据说收音机是宋美龄所给并特许他使用,老蒋也只有吞声。蒋介石曾一再告诫他不要收听“敌台”和共产党的广播。——但是这些告诫能阻挡此时的张学良关心国事吗?更何况,张学良也获准可以得到香港和大陆的报纸。从今天张学良文献中他当日的剪报辑存来看,他对当时的政局和新闻是了若指掌的。

        也因此,张学良在这个早春应时而动,也就不难理解了。

        凭着他职业军人和政治家的敏锐嗅觉,张学良日记在一周多后就曲折地记载“刘乙光由台北来。见报载蒋总统于廿一日隐退去奉化。”——老蒋刚下台,他一两天之内就得到了确悉而且不避嫌疑地写到了日记里。

        再过一两天,张学良日记更有惊人内容:“下午老刘送来一份廿三日《申报》,并告知政府已令我及杨虎城自由。并云其他事。”

        一月三十一日(暨北平和平解放当天),张学良日记中载:“老刘说:‘大体已定,只等飞机’。”

        但是他高兴得太早了。

        仅仅过一天,张学良日记就这样写道:“老刘由台北返回,告说释放又起变化。余等今晚即迁移,但未说去处。”

        接着,2月2日日记,张学良写道:“夜三点由井上出发,十一点(因等天气)由新竹乘飞机。十二点十分抵冈山机场。再坐一点钟汽车,抵高雄要塞。住寿山要塞中。”此后几天,张学良的日记持续空白……

        至此,这一次释放张学良的事件戛然而止。这是一场流产的释放风波,也是张学良一生中最接近被释、获得自由的机会,如此擦肩而过,令人思之扼腕。

        档案解密

        获释疑案背后的玄机

        如果不是半世纪后条分缕析般的深海捞针,我们很难梳理清楚到底是谁在最关键的时候搅黄了此事。当时的情形是,全国民众要求政治协商和平建国呼声强烈、国共又一轮和谈兴起。国民党在1949年元旦召开立宪会议试图扭转败局安抚民心。这次国民党上层出招频频:发布新宪法、声言释放政治犯、开放党禁报禁;而且随着其颓势难逃,蒋介石被逼下野、李宗仁代总统执行新政。

        李代总统甫一上任当然需要新气象。他选择了民意呼声最高而且最具新闻效果的议题:释放张学良。李宗仁跟张学良先前本就没有过节、何乐而不为地借此事赢得开明的政治声誉呢?于是他一上任旋即召开记者会宣布了这一大新闻。而这一举动踩到了老蒋的痛脚。据载,廿一日他宣布下野的当场,国民党元老于右任就抢着问他是否释放张学良,老蒋愠怒告曰此事李宗仁负责。但是李宗仁却负不了责,被逼放了个空炮。

        平心而论,今天检索历史文献得知,李宗仁释放张杨的命令的确下达了,他以总统命令形式指示囚禁地台湾最高军政长官陈诚释放张学良,但蒋的爱将陈诚不敢执行而就此事马上致电蒋介石报告。陈诚在这件事上的表现称得上是个君子,他向蒋表明他个人认为可以释张。

        当时的《华商报》《申报》等都报道了这个消息:“关于恢复张学良、杨虎城两氏之自由一事,李代总统二十四日在国民党中常会中曾予报告,略以此事于总统离京前业已征得其同意,顷则已至实行时期,故当于即日下令施行。又李代总统二十四日有手令交总统府参军处与国防部及空总,命即于恢复两氏自由后,专机邀同来京,以共商国是,并另电台主席陈诚及渝市长杨森,命即办理张、杨两氏之恢复自由事宜。”(《申报》1949年1月25日)

        但事情的真正谜底却搁浅在了这里。据说,陈诚此后拒绝李宗仁的理由是张学良的事情一直是蒋总统本人及其保密局特务部门负责,李宗仁需就此事直接请示委座本人或跟相关部门直接交道。这时的“委座”名义上只是一介平民,他以平民不问国事为挡箭牌拒绝联系。

        但是陈诚家人在陈诚去世近半世纪后,公布了蒋介石的密电。2007年12月,台北“国史馆”出版了根据陈诚家属珍藏的私人档案、“蒋中正总统档案”、“国民政府档案”编辑而成的《陈诚先生书信集——与蒋中正先生往来函电》一书。这里正好有蒋介石就“释张”事件的密电——就在上文提及陈诚向蒋秘报李宗仁命释放张学良的两天后,蒋介石27日复电,让他对李宗仁的电报置之不理。蒋电称:“如有命令到台省释放张学良,似可暂不置复。否则可以并不知张学良何在,以此事省府向不过问之意复之。”

        有老蒋这一决绝刹车指令,释张之动议遂被断然拒绝。(下接35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