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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这不是电影
    这就是生活

        对谈嘉宾:王小帅

        (《地久天长》导演)

        对谈记者:王金跃

        在《闯入者》之后,王小帅用了5年的时间来拍摄新片《地久天长》,这是王小帅“家园三部曲”中的第一部。《地久天长》在今年初的柏林电影节上大放光芒,片中男女主角扮演者王景春和咏梅同时赢得最佳男演员和最佳女演员奖,成为了影坛上的一段佳话。在《地久天长》全国公映之际,王小帅接受记者采访,聊起了自己拍摄这部电影的初心说,有些人以为他的电影讲述的都是以前的故事,但其实不是,“只不过因为你们年轻就觉得是距离,我们要用更宽的历史眼光来看待这些故事。”

        3个小时展现过去30年的社会变迁

        记者:“地久天长”这个名字一般人都是用来赞美和祝福的,带着喜庆的氛围,但是影片中的夫妇失去了一个孩子,他们的命运在此后的几十年里像无根的飘萍一样奔波劳碌。您取这个片名的初衷是什么?

        王小帅:我常常想,面对湍急的社会变革大潮,当悲剧降临到像本片主人公王丽云和刘耀军这样善良的普通人身上时,他们该如何应对自己的生活呢?人只有一生,你只能活一次,而一次伤痛可能就会影响你一生。对于我们这部电影中的人物来说,他们几乎用掉了一生的时间去告别早逝的儿子,告别他们逝去的青春,而对于将来,我相信希望还在。

        这不是一部电影,这就是生活,而生活真的是人的一生既漫长又短暂,漫长的时候真的要经历很多的事情,要承受很多的痛苦,慢慢才能过完这一生,如同“地久天长”这个概念是一样的。《地久天长》侧重于展现过去30年中国社会变更中家庭以及情感关系的变迁。时间洪流下,一切都在改变,但善良和希望一直都在。我希望《地久天长》故事中的家庭成为中国社会在过去30年中的一个缩影。

        记者:现在的电影很少会花3个小时的时间来讲故事,对于普通的观众来说,这个时长也超过了他们以前的观影经验,你在剪辑的时候,是怎么考虑的?

        王小帅:我们在创作剧本的时候就搭好了结构,原本是按照时间线的庞大结构,再拍下去就是电视剧了,但电影不能这样。我交给剪辑师的时候也让他自己先试一下,但不行。所以还是在剧本上搭好结构。有些导演很厉害,不要剧本就拍电影。我就不行,这样太烧脑了太冒险了。我还是要先做好剧本。电影里有很多时间空白没有表现,如果很多剧情都放进去了就是电视剧了,所以用一种“时间切片”的方法来拍。这个时空是特意这么设置的,所以也根本不需要用字幕去交代时间地点。没必要去搞清楚这些东西,就去看这段遭遇里的这段情感就可以了。

        《地久天长》本身从时间上跨度三十年,从一个人的二十几岁到将近六十岁,空间跨度从中国的北方到南方,上千公里的跨度。用线性叙事来讲的话,可能三五个小时也讲不完。我想一个人的一生可能在时间线上都已经写好了,我们只需要从更高的角度把它在这个时间线上发生的一切,拿过来呈现给我们就行了。所以我打破这个时间线,把他们几十年的重大遭遇当成他们一生的缩影来写,所以时间的跳跃,或者非线性的讲述是有利于这个叙述的。一切都是为了电影,和你所叙述的事情和情感去考虑。我们自信的是它的情感投射观众是很容易接受的。

        用更宽的历史眼光来看待这些往事

        记者:您刚才说到的善良,这也是这部电影的主题,请问这种善良的美德来自于哪里?

        王小帅:我觉得片中的刘耀军和王丽云因为失去了自己的亲生的孩子,他们的生活产生了巨变,他们离开了他们的家乡,但是因为中国传统的思想和观念,他们非常希望家庭的完整性,所以很自然地希望去收养一个孩子,虽然不是血亲的关系,但是希望组成一个他们认为的完整的家庭,努力跟命运去抗争,希望完整地生活下去,这都是中国人顽强和善良一面的体现。

        这可能跟我自身成长的环境是息息相关的,我碰到的叔叔阿姨长辈,他们都是很慈悲的,都对你很好,所以你会在这样的环境里受到这样一种熏陶。甚至你看到他们遭遇了很多不幸,但依然不会在孩子面前表现出来,这些东西都是我能感受到的一种宽容和善良慈悲。这样你就会知道,一个人不管遇到多大挫折,他们还能够活下来,还能够坚忍,还得宽容对方,这个是很了不起的,这就是我的理想。所以我想把这样的福报放在电影里,让这样的福报扩散出去,要宽容善良,不要勾心斗角的诋毁。

        记者:电影的取景地一个在遥远的北方,一个是南方的沿海地区。相差这么大的地域距离是有意为之的吗?还有,有些观众可能会认为,王小帅的电影讲述的都是过去发生过的事情,离当下有些远,您会不会担心观众接受不了?

        王小帅:其实2014年从《闯入者》之后我就开始筹备这个戏了,2015年要找到废房子、废砖房并不容易,要把这些旧房子先恢复出来再说,这是一个慢慢建立信心的过程。《地久天长》这个电影我选择的两个主要城市,一个是内蒙古,一个是福建连江,因为这两个地域相差几千公里,正好印证了主人公在自己的生活产生巨变之后流浪的心情。

        我每次做的电影其实都是当下性的,但是因为有些观众年轻,会觉得王小帅的电影好像拍的是过去。当然除了像《青红》、《我11》这样的电影,是带有一定的小小的历史距离来观照的,但实际上对我自己来说那根本不是距离。只不过因为观众年轻才觉得是距离。就好像找到一个百岁老者去说民国,对他自己来说就是前半生,而我们却觉得好久,所以说我们要用更宽的历史眼光来看待这些往事。

        我的第一部电影《冬春的日子》听起来很老了,但这部电影也没有回到过去,这个片子是有时间连续性的,它最后的结束也是在当下的。过去的这些东西越来越重要,我觉得要把这些记录下来,所以得做这样的电影。

        其实我在《闯入者》之后就有创作《地久天长》的想法了。2015年有一个很重要的变化就是开放二胎了。这就和我一直构思的剧情很贴切,所以就开始创作《地久天长》。做这样一个有很大时间跨度的影片,我希望要引起中国老百姓的共鸣。我对电影节和市场都没有过多考虑,因为你还不知道能呈现什么样的品质。但我们努力要做好,比如美术,要把时代的可能性做出来,要恢复那个时代的道具。这是一个慢慢恢复信心的方式。

        记者:您说的道具的确很重要,您的影片中也尝尝出现很多具有年代感的道具,在还原年代感上你们都做了哪些努力?

        王小帅:这次搭建场景和细节花了我们很多精力,这已经不是一个电影,这就是生活。我们带给观众的是扑面而来的生活。这个生活是我们中国观众第一时间都能接受的,比如场景的转变,影片并没有提示,观众就能感受到这个气息。

        通过历史这个过程中去看,每一个时代出现的东西必然要在那里。比如说回到上个世纪后期,双卡录音机,或者是大翻领的衬衫,这是年轻人一个基本的追逐的常态,不存在什么堆砌,除非你不拍这样的电影。

        在电影感上,其实我觉得大家也可以去反思,不见得很阴冷的乌云天空就是有电影感,其实你看上个世纪“新浪潮”时期里面的罗马电影,就两个人在那说话,非常简单,但在艺术殿堂里有非常高的地位。像韩国导演洪尚秀,在世界上影响力很大,自成一派,他的电影布景也非常简单。这些东西你要是拿电视剧来考量是不对的,从审美上大家不要太纠结于画面多精致或者什么的,最重要的是看这些导演能够呈现出来的人文价值。

        欣赏那种无痕迹的隐忍的表演

        记者:王景春和咏梅老师今年柏林电影节上的获奖已经证明您在挑选演员方面的独到之处。请问您的秘诀是什么?

        王小帅:在这部电影中,我要求演员需要有“隐忍和克制”的特质,这是我所喜欢的中国人的特质:虽然经历了很多,但最后都是隐忍的,吃苦耐劳的,能吃饱穿暖就觉得很幸福了。景春和咏梅就让我们感受到了一个普遍的我心中的中国人的一个特质。这里的隐忍,除了是生活里的特质,还有在表演的理念上,我更加欣赏那种无痕迹的、隐忍的、没有夸张外在动作的表演,这种内敛式的表演其实更加深沉、宏大。

        王景春和我合作了《我11》,他的气质是很符合我们这部片子,他很容易融到故事的气氛中去,片中的刘耀军对年龄也有一些要求,大约四五十岁,演绎从年轻到年老的过程,他和咏梅很搭。中国传统的夫唱妇随的夫妻关系。咏梅也很具备这样一种特质,包括得奖之后的沉稳,这对夫妻的特质是传统的忍着让人心疼的气质。

        王源的参演虽然获得了更为广泛的关注,但初衷并非是出于商业考虑。他出演的刘星就是这对夫妻的养子,角色年龄段在十五六岁左右,这个年龄成熟的演员很少。王源已经成名了,气质也合适,省去了我们到茫茫人海中寻找演员的过程。他已经可以应付大型演出,说明他骨子里有这个潜力,只是演电影之前没有接触过。这也是他的选择。

        记者:《地久天长》为您的“家园三部曲”开了一个好头,想知道“三部曲”中的另外两部戏会有什么不同?

        王小帅:能够把这部做完,已经是很筋疲力尽。这样的大格局、这样的跨度、这样的构想再做两部,真的需要中国的市场环境或者投资环境来支持才行,需要大家乐意去做这样的事情,支持给我们中国整个的几代人或几十年的发展,做一些扎扎实实的东西出来。

        我们后两部都有了一个差不多成熟的构思,但是目前的市场环境下要去制造这样的一部电影,可能需要的财力要大于预想。因为变化太大了,很多东西都没了,一个老楼给摧毁了,所以你要返过去做是很困难的。一直单靠自己的力量很困难。没有一个要去保护过去东西的行动来支持你的理念。我不确定我会不会食言做完“三部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