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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集藏《新文学史料》四十年

        ▌谢其章

        编者按

        今年是《新文学史料》创刊40周年。《新文学史料》是人民文学出版社的社办刊物,刊名由茅盾先生题写。自1978年创刊至今,已不间断地出版四十年,总计出版162本。它已然成为五四以来中国新文学的一部大型“回忆录”、丰富的史料库。四十年前,人民文学出版社编辑名家楼适夷、韦君宜、牛汉等高瞻远瞩,创办了这份以收集和保存五四以来文学史料为宗旨的刊物,呼吁老作家撰写回忆录,呼吁文学工作者挖掘、考证史料,希望以一刊之力恢复文学记忆、重新沟通五四新文学光荣传统,为特定时期的中国文学走出幽闭、褊狭、僵硬之困局,走向丰饶、开放、鲜活的新境界,做出贡献。

        史料大家朱正回忆,他接到创刊号后立即读了一个通宵,判断道:“这份刊物是必将传世的。”其后的几代办刊人始终不放弃文化责任,于滚滚红尘、商业大潮中保持国家级学术期刊的学术品质,受到作家、学者及读者高度赞扬,被海内外学界视作探究历史、省悟历史、回味历史的一份新鲜可读、饶有趣味的名刊。

        丁玲的《魍魉世界》、胡风回忆录、日记、书信及《鲁迅同斯诺谈话整理稿》、“文联旧档案”、“冯雪峰外调材料”等一大批珍贵的第一手史料;也刊登文学研究工作者撰写的作家小传、评传及偏重资料性的专题研究、访问、调查、考证、年谱等,如“路翎专辑”、《文坛师友录》、《张爱玲文坛交往录》、《口述历史不可尽信》、《民国时期文人出国回国日期考》等重要史料,既有亲历者个人回忆,又有研究者多方考证的“史家拍案”。阅读《新文学史料》,有助于走进历史现场、感受历史氛围,从而更全面深入地了解现代作家作品,探寻新文学发生发展的历史真相。

        《新文学史料》拥有众多忠实读者,很多人从创刊号一直订阅到现在。著名作家孙犁是《新文学史料》的忠实读者,他在世时曾写专文夸赞,称《新文学史料》是他保留的唯一一份刊物,经常用牛皮纸包着放在床头,从不外借。来自安徽的许华斌和许馨父女两代人从创刊号开始订阅、珍藏《新文学史料》。许华斌在双目近乎失明的情况下,靠听力语音帮助女儿完成了史料百期的文献分类,许馨女士的母亲则帮助校对。2003年,许馨女士自编、自费出版了一部《新文学史料百期索引》。

        我从1986年开始追求《新文学史料》。我是“杂志控”,不是一本两本零散着买,追求的是“全套无缺”,集配全份杂志,必不可缺的是创刊号。

        《新文学史料》创刊于1978年3月,彼时我刚刚从农村插队返回北京,工作刚刚有着落,对象仍无着落,四顾茫然,哪里知道抢购《新文学史料》创刊号呢。我没记错的话,《新文学史料》的发行渠道不是邮局(邮发),所以大街上的报刊亭见不到它的身影。我倒是在报刊亭定期买得到《大众电影》《读者文摘》《集邮》《世界博览》。后来发现东单北大街有个“报刊集配部”,可以配到所缺的杂志和报纸(我曾配齐过1958至1966年全份《北京晚报》),我拉个书单给店员,二十几天后便通知你去看看配到了什么。当时不知道世上有本我日后百计求索的《新文学史料》,因此书单里失记。

        1986年,回城已十年,成了家有了娃,考上了“电大”,开始关注娱乐休闲之外的文学刊物。这才盯上了《新文学史料》,而且发现它不是很容易买到,偶尔在书摊碰上一两本,大有相见恨晚之意。那个时候,没有成规模的旧书市场(潘家园报国寺旧货市场九十年代中期才形成),更没有网络书店,因此想配全大非易事。后来结识了现代文学研究学者龚明德先生,他在成都,将手里的《新文学史料》复本送给了我,其中有创刊号,我很感谢他。淘买旧书很方便以后,我又淘到了一本十品的创刊号,书贩索价五块。

        上世纪八十年代末,我开始搜集民国文学刊物,由于动手早,至今已略具规模,现代文学史的名牌刊物大体齐备。阅读民国文学刊物,免不了要查些资料和线索,这下,《新文学史料》便帮了大忙。于此提一个看法,早期的《新文学史料》偏重于主流的史料(大史料),对于一些边缘性史料开掘不够,这是时代的局限(局限于“新文学”三个字),如今已弥补过来相当多了。我不喜欢读研究“鲁郭茅巴曹”的高头讲章,如果将刊名易为“新文学研究”,那只好退避三舍,绕道而行。

        1996年韬奋三联书店开业,店里设有“期刊角”,《新文学史料》在焉!我两三个月逛一趟,看看新一期《新文学史料》来了么。每次总是直奔“期刊角”,买完了它再逛别的书架,为什么这么着急呢,因为有时候卖光了,有时候剩下的几本品相不佳。正因为如此挑剔,我的一套《新文学史料》本本均“新若未触”。又过去几年,网络书店兴起,集配旧刊易如反掌,那些为了凑齐数而买来的《新文学史料》,被我一本本调换成品相更好者。你说这是“完美主义”还是什么“强迫症”,我都欣然接受。

        由于几十年来无节制地淘买旧书刊和新书刊,居家面积和空间已被挤压到“无立锥之地”,有图为证。早期的《新文学史料》装进了一个装电视的纸箱,新买进的只好随处乱塞。如今我按期买的刊物只剩下《新文学史料》了,幸好它还是季刊,如果改版成双月刊或月刊,我真得认真考虑它的“生存空间”了。

        《新文学史料》四十岁了,我也老了四十岁,人书俱老。回望四十年来之辛苦路,感慨无端,写下这些不着边际的话,却是真心话。

  • 致敬前辈

        ▌郭娟

        (《新文学史料》现任主编)

        在纪念日,易于感怀。

        我见过楼适夷楼老,在他家中,为了编他的一本散文选。他拄杖从里屋一步一顿地走出来,应该说是“挪”出来,却倔强地不让人搀扶,个子不高,却自带气场。这是当时我见过的最老的老头儿,那时我二十多岁。

        楼老,本人即是新文学史中的人物,与鲁迅都有那样深的联系;他资历老,对文艺界的事是清楚的,不隔。所以他说,应该去向某某组稿,或者,这个问题,你应该让谁谁写一写回忆,那是很切实到位的指点。我看过他写给牛汉的信,感到他对《史料》付出很多心力,操心很细的。

        韦君宜韦老太,我只在协和医院见过她一面。那时她已失语,躺在床上,一双眼睛却是闪亮的、骨碌骨碌转动。后来编她的5卷本文集,看回忆她的文章,我才比较多地了解她。

        她总是洋溢着青春热情,凡事亲力亲为。在筹办《史料》之初,她去拜访茅盾,请他带头写回忆录,茅盾就带了头,还题写了“新文学史料”刊名。她大胆起用牛汉,牛汉那时还没有正式平反,牛汉就将《史料》办成了名刊。

        牛汉先生给我很多鼓励。接触较多。他骑自行车,很潇洒地打招呼的样子;他朗诵诗作的样子;他讲话,长长叹一口气的样子;他弯下魁伟的脊背、蹒跚着迈步的样子……记得他说过、写过的一些话——

        “《史料》要真正站在历史的高度也是很难。但绝不能回避,更不能歪曲。”

        “《史料》在我看来,不能只看重左联,应该反映文学史全貌。应包括各流派的作家作品,以供大家研究……哪怕有问题可以批评。”

        牛汉先生郑重的历史责任感以及探求历史真相的勇气,给我留下最深印象。对于《新文学史料》而言,求真,最大限度逼近历史真实,是宗旨;真即是善,即是美。歪曲,回避,片面,都失真。

        陈早春老师也是这样:他早年执着于考证“杜荃是谁”,不为尊者讳;他一直为还原冯雪峰真实的历史形象持续不断努力,也是求真。

        还有李启伦、黄汶老师,他俩对坐办公桌,默默做案头工作,李老师高度近视,看稿子贴得很近,像是“闻”稿子。牛汉评李启伦:非常认真,踏实可靠。黄汶老师也是这样。许多作者记得他们的名字。

        这些前辈留下的气息、氛围、气场,罩着我们,如培元兄的书名,我们与前辈的魂灵相遇。我们的前辈太强大了!就说创刊号上的《致读者》和《征稿启事》,写于40年前,写得那样大气,开放,周全,立意高远,又诚挚具体。曾以为我主持《新文学史料》小有创制,其实,都没跳出前辈画下的圈。

        我们站在巨人的肩上,受着前辈的荫蔽。所以感恩,致敬。致敬前辈,就是致敬传统,并努力承续他们留下的事业。值此40年纪念日,一瓣心香,致敬前辈,伏惟尚飨。